牛辅也是渐渐变了脸色:“你也知道彼辈落入了两面夹击之态吗?既如此,我不派哨骑又如何?此地咱们有一万多人,又有坚城可守,他便是突袭过来又如何?安坐不动,等他疲敝之后召回河南诸军全力一战,将他按死在黄河边上,这可是数日前你亲口说的!”

    “话虽如此……”李儒还要再言。

    “不要再说话了!”牛辅忽然厉声发作,居然便在城楼上大声呵斥起来。“此地须我才是持节持符的主将,哪里轮得到你说话?有这个功夫,进舍中写几个字读几篇经文不好吗?!”

    “你以为我不想安生读经吗?”李儒也是一时气结,胡子都翘起来了。“是岳父大人让我来辅佐于你!”

    “辅佐我又如何?”牛辅丝毫不惧。“你之前所言的大致军略我莫非没有听用?区区哨骑之事你便要招惹于我,莫非你以为你搬出岳父大人来我就惧你?”

    言罢,其人直接当众拂袖而走,而李儒愈发无言,却也只能气闷回舍了。

    然而,等其走入舍中,拿出一篇荀爽所著的《易经注解》来看,尚未看几页,却又闻得舍外一片喧哗,出门来看,只见到数千兵马慌乱不止,纷纷临时出城集结……拦住一个人问了一下,竟然是受了牛辅之命,要出城往东面渑池‘侦察’!

    说是侦察,明显是想要去抢劫了……但是抢劫归抢劫,为什么现在才出去抢劫?而且渑池也是有驻军的,虎牢关与成皋被破以后,董卓军收缩,董卓又任命了一位中郎将董越去渑池,专门接收之前的虎牢、成皋败军,也是在弘农囤积力量,以随时支援陕县的意思。

    所以,这明显是越界劫掠!

    而李儒到底是个才智之士,其人茫然半晌,枯坐半日,临到天黑时忽然想起一件旧事,然后赶紧让手下军吏去打听……果然,正如他所料,牛辅是听了他手下巫师之言!

    原来,牛辅这人出身边地大豪,当地风气,素来迷信,而牛辅本人尤其迷信,其军中向来养着一群巫婆巫师,并对这些人百般信任。今天,就是这些人一大早在县寺中拿乌龟壳起了一卦,说是今日牛辅运势分明,不利于向西,而利于向东,然后还只能午后出兵!

    于是乎,持节都督河南诸将,兼领陕县本地万余大军的牛辅牛中郎将真就这么干了!

    李儒听完汇报,简直是心惊肉跳……他终于明白这位连襟如何在河东大败了,至于今日的事情,他也是心如明镜了。

    话说,诸位中郎将之中,董越最是看不惯牛辅的那些巫师巫婆,所以但凡遇到,一定要鞭挞几下出气才行,而董越虽然不是董卓族人却也是董相国身边的亲信之人,牛辅平素也不好如何。

    而如今,董越来到牛辅手下做事,那这些巫婆巫师此举明显是在找董越的茬!至于什么西向不能,不过是为了东向出兵‘侦察’找的借口……以董越的脾气,大晚上的被人越界劫掠,指不定便要动手教训,甚至火拼,而如此做的后果到最后只会让牛辅更加愤怒!

    然而,李儒既然清楚了这件事情的来由,却居然无法……他毕竟只是一个书生,不然何至于让牛辅这个废物领兵?

    思来想去,李文优也只能亲笔写了封书信,然后唤得一名亲信来,让对方领着数名护卫赶紧出城,从南面桃林饶过公孙珣所驻湖县,去潼关那里寻贾诩,让其人往长安传递一二。而等这名军吏出去以后,稍微一想,李儒忽然再度醒悟,又赶紧写了第二封告状信,却是唤来第二名心腹军吏,让其人从东门出城,绕城、绕道而往潼关报信。

    ……

    “牛辅、李儒者,俱董卓婿也,初平元年,二者领兵屯陕,共督河南诸将,时辅为正,持节;儒为副,佐之,二婿不合,相构不止。一日,儒得辅过,即书上于董卓,辅则持节封锁西门,得之,即杀。儒闻之大叹:‘今始知,儒遇兵者,有理而难书也!’”——《世说新语》·忿狷篇

    第三十六章 被驱无异犬与鸡

    自西向东,长安、潼关、弘农、函谷关、洛阳、虎牢关……这是一条直线,而且是中国文明史和军事史上最重要的一条直线。实际上,由于这条线上三个关卡、两座城市的绝对敏感性,所以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连锁反应。

    那么,当公孙珣引兵越过黄河从河东来到弘农以后,虽然一仗未打,却立即在这条线上引发了绝对的动荡,而等到他转向东面,牛刀小试拿下弘农郡郡治弘农城后,就更是立即引起了全盘的连锁反应。

    长安的董卓下令,让自己的弟弟董旻离开长安,进驻潼关身后的华阴,这个地方可以从容支援前方的潼关和北面的蒲津;而直面公孙珣压力的贾诩、吕布,还有牛辅、李儒无一不采用了最保守的军事策略,一个闭关不出,一个屯兵自保;而与此同时,函谷关东面的洛阳周边部队也立即收缩防守,拱卫在了洛阳周围……甚至有传言说,董卓不惜通过武关,从南阳绕道下令,让洛阳部分军力回援函谷关,以确保要将公孙珣锁死在弘农境内。

    其实,这就是董卓之所以难打的问题所在了,别看他的部队根本不到十万,而且还各自分开屯驻,咋一听好像跟白波贼、匈奴乱军都差不多,但后两者只是‘贼’,而董卓和他的下属是一个完备的军事集团。

    从军事角度来说,只要董卓——牛辅这个指挥体系在,那他们就是一个整体,就是一个附属于董卓这个政治核心的军事体系,就是一个有活力、可以补充延续,而且还愿意听指挥的正式军队。

    这样的部队,想指望像对付白波贼和匈奴人那样,通过一次两次的军事胜利来瓦解,太过艰难……按照那句说老了的话来讲,想动摇董卓大局,只有攻入关中!

    同样的道理,公孙珣的部队也是如此,河北那边不打到昌平,他在那个地方的政治势力就不可能真垮掉的,这边的远征军不宰了公孙珣本人也毫无意义。

    甚至还有袁绍,你不杀了袁绍,那以他的政治声望,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东山再起。

    而这就是所谓政治威信的可怕之处,这三个人可能还有半个袁术,跟天下其他的人不是一个阶层的,沮授那天对着袁绍的一番话确确实实是精辟至极——就是要利用这个先发优势,迅速建立起一个完备的军政体系和军政集团,而一旦形成一个蒸蒸向上的严密军政集团,那对谁都是可以挺直腰杆子怼上去的。

    而想要建立一个这样的集团,沮授也给出了明确的答案——袁绍本人、团结在袁绍身边的人才、听指挥的军队、足够大的地盘、足够收拾人心的名望。

    天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可能说法不同,但本质都是一样的,就好像一千八百年后那些人说的一样,领袖、干部、军队、财政、外交……不都是一回事吗?

    所谓地盘无外乎是人口、经济,也就是军队后备力量和财政的意思;至于外交,汉末这年头当然不需要搞外交来确保局势的稳定,但他们却需要同样起稳定人心的声望与大义,而这一点,公孙珣正在努力争取,袁本初则生下来就有,等他叔叔和哥哥全家死光光后那就更是已经到头了!

    所以……

    “卫将军去了弘农,宛如自入彀中,这是天赐良机,可明公为何还是迟疑不定呢?”郭图立在成皋城一处大宅院中,正对自家主公袁绍恳切相劝。

    至于袁绍,一身素衣头戴孝带,正立在院中一处四面开窗的楼阁之上,望着西面晚霞出神,此时闻的郭图再劝,却又缓缓摇头:“非是迟疑不定,而是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郭图本想再说话,却见到袁绍微微扶额,并侧过头去,情知对方不愿多谈,让他本人偏偏又不敢违逆这位‘明公’,便无奈告辞。

    而其人走出这个院落,却又迎面撞上许攸许子远拿着一封书信之类的事物昂然而入,二人对视一眼,倒也懒得互相装模作样……一个根本没提袁绍此时听不进人言,另一个也没说自己来干嘛。

    实际上,之前辛评、郭图专门选在逢纪在时堵住沮授,弄的许攸这个袁绍最信重的谋主之一都没来得及参与进去,许子远便干脆与这几个颍川来的人物撕破脸了。

    就这样,二人心中各自冷笑且不说,一进一出之后,郭图自去城中寻自己亲故说话,而许攸也如进入自己家中一般,直入后院阁楼中见到了袁绍。

    袁本初看到又一人进来,隐隐头疼又加重了几分,刚要打发掉对方,却不料,对方来到阁楼之上,居然郑重其事对着袁绍大礼参拜,然后毕恭毕敬的送上了一封文书,并口称有罪。

    “子远这是何意啊?”袁绍接过书信,尚且茫然不解。“何至于如此大礼啊?”

    “回禀车骑将军。”许攸抬起头来正色以对。“在下有心想去投靠旧识卫将军公孙文琪,只是多年受袁车骑你的照料,不能不来辞行,而且此番路途遥远,我家人口也多,还望能借些钱来让我家人去昌平……”

    饶是袁绍早有对方会弄幺蛾子的准备,此时也不禁目瞪口呆,而其人怔了半晌,又赶紧去拆信,竟果然是一封言辞恳切的辞行书信,外加一个署了名的空白借条!

    情势如此,虽然心理大概还是明白对方是来说最近的一些事情,可袁绍心里还是有些不安。

    于是乎,其人只能放下书信,上前扶住许攸认真回应:“子远,你我相交十余年,有什么话不能直言吗,非得用这种手段?”

    “袁车骑以为我是开玩笑吗?”许攸甩开对方胳膊,正色而答,引得袁绍惊吓变色。“以为我真不会走吗?我明白的告诉袁车骑你一声,若你过了今日还要犹疑不定,我就真要走了……不是我想负你,而是我家中有老小,若论私交,我本人固然可以随你坐而待死,可我死后家中老小谁来抚养?”

    “我如何坐而待死?”袁绍也是无奈至极。“子远,别人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的难处吗?”

    “车骑将军有何难处?”许攸好奇询问。“有公孙文琪昔日在弹汗山前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