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孙公,你何必装模作样呢?”公孙珣愈发萧索感慨。“汉室外戚,自高祖发妻吕氏算起,到数年前死在嘉德殿的何进为止,有哪个外戚落得好结果呢?何进无我,他唯一的孙子都保全不住!非要说个最好的,这其中做的最好的外戚便是霍光吧?而汉室四百年,宣帝也算是其中顶尖的中兴之主了,你们对天子最大的期盼,不就是希望他能成个宣帝吗?可霍光一死,宣帝是怎么对待霍氏全族的?你真信霍氏不在霍光时谋逆,反而要等其死后才谋逆吗?”

    言至此处,公孙珣越过俯身而候的刘虞、杨彪、黄琬、上前握住士孙瑞的手,语气愈发悲愤:“士孙公,你还记得董卓时的情形吗?天子、太后宛如鸡犬一般被人杀戮,帝陵被挖空,首都化为白地,四十路诸侯并起天下,各怀鬼胎,彼时说一句宇内煎灼,四海沸腾,汉室垂危,不为过罢?”

    士孙瑞到底是个所谓传统汉室名士,也多少是个诚恳儒者,一时间居然不能驳斥:“确实如此。”

    “那么士孙公,”公孙珣握着对方手继续悲愤扬声而问。“当是时,受汉室恩德的那些四世三公者在干什么呢?难道不是在抢地盘,争名位吗?难道不是只有我一个辽西匹夫站出来,鞭笞不轨,维护天下,独负汉室行于此吗?”

    “实在是无人否卫将军之大功。”一旁的杨彪终于忍耐不住,扭头相对。

    “你杨文先又知道什么?!”公孙珣见到是杨彪,反而侧身勃然大怒。“设使天下无我,尔等今日所谓汉室忠臣,早不知道几人死于董卓刀下,几人亡于乱兵之中!设使天下无我,早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设使天下无我,早不知天下人口有几千万几百万化为道旁白骨!我于尔等,于汉室,于天下之功,功莫大焉,虽加十锡亦不足称!可如此大功,尔等不图报道,却居然想要迫嫁我女,想要夷我公孙氏全族!你们家传了几辈子的道德文章都被狗吃了吗?!我负汉室行,汉室负我心!天下至无耻者,便是你们这些人了!”

    和身后百官一样,杨彪也不免震动一时,战战兢兢大气难出,而灞桥之后,无数铁骑一时喧哗,竟有不少骑兵直接执锐向前蜂拥,更把不少官员吓得惊慌难耐。

    “这几年……去年!”公孙珣一口郁气吐出,一面撒开士孙瑞扶刀起身,一面抬手制止身后兵马,然后继续居高临下,左右徘徊,继续扬声呵斥。“去年你们说天子渐长,应该充实掖庭,我没许吗?董贵人、伏贵人入了未央宫后,天子说当依制度加封外戚,于是董承一个昔日董卓麾下的废物兵头,一跃成为校尉,伏完一个尚公主的无能贵戚一跃成为左中郎将,王斌一个只在未央宫中赶过车的人一跃成为右中郎将……说句不好听的,当日董卓能为中郎将都是靠军功,这些人算什么?还不是天子与你们疑我,想要依仗外戚来扶持天子对抗我?可我相忍为国,照样许了啊!为什么你们还不满足,还想害我?!”

    董承跪地,双拳紧握;伏完、王斌各自抖如筛糠。

    “要我说,你们想要外戚秉政,何妨以王斌这位天子亲舅为大将军,以董承为骠骑将军,以伏完为车骑将军?要是不够,顺便还可以下旨夺了我的卫将军给曹操,反正天子后位空缺,再娶一个曹氏女便是嘛,给曹操加卫将军领相国嘛……这些人大概是都不怕夷族的,何必找我这个胆小的呢?”公孙珣说到最后,不由嗤笑。“总而言之,我绝不做外戚。灵帝的儿子,我公孙珣的女儿也配不上!至于这身权位,你们要是觉得在下逾越了,尽管来拿!不过在这之前,在下不像诸位那么忧国忧民,整天想着大事,在下还有一些繁琐的军务要忙……刘范!”

    益州牧刘焉长子,将作大匠刘范猛地一哆嗦,然后茫然起身。

    “滚回去告诉你爹,”公孙珣拔刀凛然相斥。“他割据益州也太久了,益州的天子气看来也并不属他,我此行引万骑而来,怎么可能是为了与朝中这些小人周旋,乃是要伐蜀建功,收蜀地于一统……今日是七月末,许他十月之前,亲自倒戈卸甲来降,便可有活命之望!否则莫要怪我不识旧情!”

    刘范依旧茫茫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而朝中百官,站着的、跪着地、弯着腰的,也全都不知所措……当然,大部分人是长呼了一口气。

    对此,公孙珣并未多做解释,而是兀自回身上马,随即,万骑奔腾汹涌,裹挟着汉廷百官,直入长安城方止。

    入城之后,百官各怀心思,各自谋划商量,刘范虽然被当众呵斥,却居然不敢擅自归益州,反而是茫茫然想来重新热闹的卫将军府求情。

    至于城中公孙珣故吏、心腹,纷纷聚集卫将军府不提,另一边刘虞在与杨彪、黄琬、王允、赵谦等人商议后,再度亲自登门,恳请公孙珣翌日登未央宫,一来往尚书台主理朝政,二来请他当面与天子一晤,好教导天子。

    公孙珣闭门不纳,只让执勤义从王凌出去回复了一句话——卫将军不敢入宫,自今日起,万事天子与诸君自为之,不要耽误他征伐蜀地。

    刘虞几乎绝望。

    ……

    “建安五年,天子束发,立美人,私加侍中、侍郎,欲与太祖相抗也。太祖自引万骑自邺下至长安,百官震怖,有琐琐者暗送信至,曰:‘君之功绩,可加九锡。’太祖于道中阅而笑之,乃顾左右曰:‘若天下毕,四海一,虽加十锡何妨?大丈夫焉求九锡?’左右皆不敢答。”——《新燕书》·卷二·太祖武皇帝本纪

    第九章 山人琴畔鬼吹灯

    刘虞的绝望并非只是来源于公孙珣的跋扈与敌意,更是来自于拥汉派内部的复杂派系……有些东西,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的,连刘虞这个名义上的拥汉派领袖自己都说不清楚。

    在这方面,刘伯安唯一确定的是,在长安这个特殊的地方,汉室四百年威德而形成的所谓拥汉派力量,其实远超表面想象,其中激进者也不乏其人。而此番卫将军重返长安,刘伯安那番请公孙珣为大将军,以其女为皇后的应对,其实已经是迫不得已的一次尝试了。

    为什么会如此?

    说起来很有意思,汉室威德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很玄乎的一个玩意,当桓帝兴起党锢,尽失士人之心;灵帝战后加赋,失信于全天下;还有董卓将洛阳弄成白地……彼时这玩意似乎是不存在的,不然何至于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呢?又何至于一开始就会发生那些事情呢?

    但是,真的等到一个确乎的、肉眼可见的人或组织出现,而且彼辈似乎还确实有能力将这个持续了四百年,将政治制度、民俗文化、国界地理等等一切铭刻到天下人心中的庞然大物覆而盖之、取而代之的时候,所有人又都畏惧甚至惊恐了起来。

    而且大部分人,包括之前参与过对抗、攻击、肢解这个庞然大物的人,都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有那个道德义务阻止这一切。

    其中,有与汉室牵扯不休的公族权贵之家,有饱读诗书相信儒家忠君思想的传统士大夫,甚至刘备和曹操,哪怕他们心里明白,等自己成为天下至强之后,一定也会对取汉室而代之有这么一点想法,可此时却也是真的对拯救汉室有一种使命感。

    这不玄幻,也不虚伪。

    因为古今中外,这种情绪都是广泛存在的,眼下的匡扶汉室也好,后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乃至于反清复明,还有罗马永存,波斯万岁等等,这些都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大面积存在的遗老遗少确实代表了相当程度的人心所向。

    实际上,这种对旧政权怀念情绪的广泛存在,甚至达到了一种可以在心理学上被定义的程度,心理学上对王朝更迭中人们多数从道德上认可旧王朝的现象是有研究的。

    换言之,从公孙珣痴迷和向往的那个科学道理上来讲,天下人维护汉室,抵触他公孙氏的天下不仅是一个从传统道德上值得推崇和认可的行为,而且还居然是一种非常科学的事物。

    毕竟嘛,在这个时代,只有两个人可以用一种别开生面的是非观、文明观、历史观来看待事物,其余种种都还是用一种最朴素、最传统的三观来做认知与判断——那么在他们看来,无论如何,簒逆总是不对的吧?

    甚至可以说,对于这些人而言,维护汉室这种东西本身就是一种最基本也是最高级的道德要求,恰如在有些人眼中‘吾可取而代之’本身就是一种最常规却也最高级的历史功业一般……时代摆在这里,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连徐元直和陈元龙这种人都会疑惑和迷茫,何论和汉室一起经历了更多的其他人呢?何况公孙珣本身就有大量的潜在敌人呢?

    所以大家都会迷茫,哪怕公孙珣说了什么亡天下、亡国之类的话,还是会迷茫。而迷茫就会有犹疑和选择,就会有背叛和坚定,就会有大批的人为了所谓汉室四百年恩德去豁出性命。

    那么回到眼前,刘虞和士孙瑞,还有黄琬这些人,真的是拥汉派中的稳重派,刘虞从河北而来,知道公孙珣的强大实力;士孙瑞是关中本地一个稳重的传统儒家名士,他生怕关中一个不好变成河南那个鬼样子,所以他有一种天然的妥协需求;黄琬则是多亏了公孙珣让他免遭另一个时空的李傕之乱,所以多活了几年,多走了一遭,而从中原、荆襄、巴蜀走完一圈回来后,其人看透了一些东西,干脆无欲无求,只想做个汉室忠臣到死而已。

    但其他人呢?

    那些性格刚强的,眼界狭隘的,目光短浅的,想投机的,心存不轨的呢?还有被公孙珣的新政伤害到切身利益的关中大族呢?那些因为公孙珣的军事扩张而紧张过度的人呢?甚至天子本人呢?

    只能说,有些事情和人物必然存在,而且必然广泛存在。

    譬如讲,公孙珣在灞桥桥头其实就漏下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团体——天子和一些拥汉派的人这两年可不止是请求充实掖庭,实际上天子束发后为了延续后代,十五六岁立几个美人反而寻常,真正让天子和他身边人下了力气的,在于侍中与黄门侍郎。

    汉家制度,侍中和黄门侍郎是能够贴近天子的近臣,于是去年底,长安正式提出了由长安本地选派侍中与黄门侍郎的事情,而当时公孙珣居然也同意了让长安自己选拔,唯独需要限定名额——六个侍中,六个黄门侍郎。

    “卫将军被外戚一事激怒,把注意力都放到王、董、伏三位身上是好事。”这几年一直以闲散身份在长安久驻的太中大夫王允如此言道,而其人身侧则是数名之前灞桥前参与迎接之人,至于他们所处之地乃是王允后院私室,连个仆从都没有,唯有点点烛火摇曳。“如此,才会不耽搁咱们的大局……再说了,今日事后,刘伯安也好,杨文先也罢,还有那几位侍中、侍郎也该幡然醒悟了,以天子的聪明想来也会觉悟,这对咱们而言反而是好事!”

    言至于此,其人忽然看向一名黑着脸盘腿不言之人,然后正色以对:“如何,马侍中今日还有何话说?马腾将军以为能苟且下去,可卫将军明显是不想放过你们吧?”

    那黑脸之人,自然是六位黄门侍郎之一的马宇了,闻言脸色更黑:“王公何必嘲讽,卫将军乃是说伐蜀,何关我们西凉?”

    王允愈发沉声追问:“马君何必自欺欺人?伐蜀从哪里走?武都要不要让开让卫将军走?而武都若是任由卫将军那万骑邺下精锐与徐荣部一并进入,再加上早就握在卫将军手的汉阳半郡,敢问西凉马韩二位将军何以自保?再说了,谁家伐蜀要遣做人质的嫡长子回去劝降?谁家伐蜀尽用骑兵?分明是反过来稳住刘益州的示好之举!”

    马宇一时欲言,却又不能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