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公孙珣在知道实情以后,倒是非常妥帖,他主动往益州派出了刚刚成婚的蒋干蒋子翼,让他去找刘焉、刘范父子要张天师他娘!不然就要发大兵破蜀的!

    当然了,至于如何绕过汉中发大兵破蜀,公孙珣没解释,想来益州那里,卫将军的老同僚刘君郎说不定就能心领意会的……

    总之,整个十月中下旬,公孙珣都一直在武都闲坐,然后遥观东面局势,部队也在此处冬营……只是可惜,和汉中有缘的那几位,杨修杨德祖去了辽东平郭,法正法孝直去了程普麾下,不然一定能有不少乐子。

    “军中都在干吗?”卫将军公孙珣整日研习太平经之余,倒是终于关心起了军务。

    “就是蹴鞠、会操。”庞德立即作答。

    “我怎么听说昨日军中起了冲突,有人斗殴?”午后阳光之下,一身锦衣,剑袖佩刀的公孙珣稍微起身挪动了一下胯下马扎,依旧端坐观看《太平经》不止,俨然不以为意。

    “并无斗殴一事,否则韩护军早就处置了,而是在下面起了冲突,便在蹴鞠场上做了了断,只是因其中一方乃是张文远将军,所以不免有些‘斗殴’的嫌疑。主公也知道,此等事于张将军而言本属寻常。”庞德认真解释。“而非要说这件事有什么稍微不妥之处,那便是这次挨揍的一方乃是赵将军部……”

    “哦?”

    “赵将军前日遣一队骑兵疾速至此来报行程,却因为划设赵将军部将来驻地的事情与张将军部起了冲突。因为是别部,张将军不好直接处置,便让他们上场。”

    “张辽啊张辽。”公孙珣继续翻看着《太平经》,一时摇头不止。“这是妒忌了啊……”

    庞德欲言又止。

    “说话。”公孙珣面无表情。“文护军缺任,你是义从中唯一护军,总得姿态鲜明些。”

    “是!”庞德立即正色而言。“其实,赵子龙将军早有救主之巨功,又出身河北、履历鲜明,远不是臣等能比的,再加上凉州强破武山、偷渡狄道、空营阻敌等事,也确实是功莫大焉兼称智勇兼备,所以,其实并无人对他加封冠军将军有异议……军中早在邺城就有议论,说赵将军人,便是什么都不做,只要不犯错,那日后都迟早要位极人臣的。而这一次,非只是张文远将军,便是徐伯进将军、还有其他军中将领,却多有议论,乃是因为……”

    “乃是因为额外赠秩,对不对?”公孙珣脱口而出。

    “是。”庞德即刻颔首。

    公孙珣摇头失笑。

    话说,增秩和增俸不是一个概念,后者是单纯的提高物资待遇,而前者则是一种旗帜鲜明的政治待遇。

    举例来讲,之前灵帝刚登基不久,遇到灾祸,三公照理顶锅,而彼时已经连续去了好几位三公了,不好再让新人下台,于是帝师杨赐主动揽下了责任,选择自己去位,而灵帝为了防止一些人误判,便主动给杨赐的闲散大夫职务赠加到五千石秩俸。

    从此所有人明白,灵帝一朝,杨赐的地位就有保障了,便是阉宦也很少有攻击这位的。

    而到了公孙珣这里,增秩也是有先例的——广阳太守枣祗,为政勤勤恳恳,任劳任怨,还是跟戏忠、董昭等人同时期的次等元从,但偏偏其人性格清直,总是得罪人,而且讷于言语,根本不懂得展示功劳,所以干什么都吃亏。而公孙珣非但私下给他专门的上书途径,还在其人试行徭役摊丁入亩后额外加秩到三千石,地位待遇远远高于一般太守。

    这是一种极为明确的政治信号——卫将军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是我的人,不要觉得他好欺负就招惹他。

    而此次凉州牧、臧州牧空缺,必然会有重臣级别的调整,很多人就猜测,这位之前不显山不露水的广阳太守将会和太原太守常林、河东太守杜畿一样,是其中进入二品州牧级别的领跑者。

    换到赵云这里,自然也会引起议论,不仅是因为赵云性格沉稳,更是因为他是个武将,军中的竞争风气向来更加赤裸裸一些。

    “都怎么议论的啊?”公孙珣笑完之后,干脆收起《太平经》,扶刀而对。

    庞德一个头两个大,却不敢不言:“有人说,这是因为赵将军之前辽西救驾的功劳太大,这次又格外显眼,所以补上来了,不值一提。”

    “值一提的呢?”

    “还有一论,乃是说……乃是说主公你此番若能取汉中,则会在沔、汉上游的武都、汉中一带,仿效关镇东、程镇南之例,设一专署将军。”

    公孙珣一时愕然。

    庞德继续认真讲道:“无论如何,这个职务肯定是不能也不敢与程、关二位相提并论的,但此地向东可压南阳、襄阳;向南,或可制巴蜀,绝对是个极佳的用武之地。所以军中将领便有猜度,这是要让赵将军行此职责,而几位将军自然也是心动之余稍显急躁。”

    “我怎么没想到呢?”公孙珣猛地以手拍书。“可惜此次出来没带上元皓,否则以他的战略眼光,一定会提醒我的,何至于从你这里才想到此节?”

    这次轮到庞德愕然了:“主公之前无此意吗?”

    “当然没有。”公孙珣坐在那里没好气道。“你想想,我连汉中都没抱几分希望的,又怎么会想到这一节?”

    “那,赵将军的增秩……?”

    “这还用说吗?”公孙珣对庞德倒是没什么遮掩的意思。“一来的确是觉得子龙之前不争不抢,多有补偿之意;二来,就是为了激励众将!须知,军中诸将虽然多是英豪,但也多有性格上的问题,如云长(关羽)之骄横于能力,德谋(程普)之自矜于资历,伯进(徐荣)之不识于大体,你之处小事于偏私,张文远(张辽)之桀骜不驯,张儁乂之拉帮结派,还有那个马孟起(马超)的孝顺……哪个不让我操心?”

    庞德不免尴尬。

    “便是素卿(高顺)、子义(太史慈)、公明(徐晃)三人,我其实非常喜欢,但公平而言,素卿为人过于清白冷淡,不愿跟同僚交流;而子义性格张扬,经常为了一句话一口气便不顾大局;公明则是治军过于严苛了,他所部的士卒从来不止一次暗暗叫苦……所以,这是要是给众将树一个标杆的意思。”公孙珣终于揭开了最终谜底。“不然为何加的是冠军将军?就是让他们盯着子龙看的!”

    庞德赶紧点头。

    当然了,公孙珣终究是没有说出一个隐隐约约的额外用意——他是看赵云年轻又性格极佳,乃是可以托付子嗣之人,所以要借加秩给邺城吕范那些人打个政治信号,而起这个意图似乎更重一些。

    “这样好了。”公孙珣又稍作思索,便将手中《太平经》卷起,递给了庞德。“若是张文远太闲,便让他读读《太平经》……”

    庞德一时惶恐,却又赶紧点头,准备送书。

    “回来。”公孙珣忽然又招手而言。

    庞德也立即回转。

    “送书这小子未必看。”公孙珣正色以对。“反正我也闲……告诉军中将领和义从军官,从明日起,凡不当值者,每日来此处上课,我给他们讲一个时辰的经学课。”

    庞德手捧经书,实在是无言以对。

    汉中陷入僵局,公孙珣已经无聊到给人上课的地步了,究其原因,不是因为张鲁如何如何,也不是因为刘焉如何如何……而是长安那里始终没有动静。

    不过,想来应该也快了。

    相隔四五百里,十月下旬的长安城已经渐渐变冷,正如公孙珣开始在陇地进行所谓冬营一般,长安城内也正式进入冬日生活的节奏中:

    打更的更夫和巡夜的士卒开始有了冬日加赏,军营和城楼中开始日常熬制姜汤;

    官员们则领到了新的煤炉和煤炭……大概就是从去年开始,并州、陕州的煤炭开始正式向外运输,并得到了邺下的大力推广,经常能见到拉煤的大船沿着黄河顺流而下将煤炭送到三辅与河北各处,以至于如今北方各地大城的冬日总是黑烟不断;

    富贵人家和各处官署,还有未央宫同时开始清理地龙,通地龙、弹炕的工匠们进入到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