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暂且放下,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殿下请言。”

    “为何你私下放荡肆意,在邺下奉公不过区区两载便与文远、孟起其名,号称邺下三害……做起公务反而如此严肃呢?”并无他人的帐中,公孙珣踱步绕到了对方身后。

    “臣……”郭嘉握着腰中长剑一时尴尬。“臣大概是与关镇东相处日久,在他面前养成的如此习惯。”

    “原来如此。”公孙珣一声叹气。“也难怪……与你一件任务……”

    “是!”

    “程德谋(程普)、牵子经(牵招),已经引河东、弘农,还有部分关西兵至此,如今乌巢这里联兵七万,已经足堪使用,我意已决,即刻南下官渡,与曹操对决……但你却不必在此随我相持,去青州一行,看看能不能助云长、正南从东线打开局面!”公孙珣肃容吩咐。

    “喏!”

    “还有,我本意不想动员营州的,但若届时东线有所突破,我让程仲德(程昱)干脆去支援你们也说不定,告诉云长、正南,不用担心局面打开后没有后续兵力!”

    “喏!”郭嘉再度俯首。

    而公孙珣却是挥手示意对方离开了,俄而,自有义从中的善文者纷纷重新入内,却是和这位燕公一起,继续写起了阵亡通知书。

    就这样,郭嘉自往青州不提,公孙珣得到程普、牵招与部分关西兵的支援,骑步俱全后,却也是直接率七万大军南下,再度来到官渡旧地。

    到此为止,公孙珣身侧的娄圭-徐晃-高顺-张颌集团,因为防区扩大,战线拉长,却是无力再行进攻,只能沿着汴水濮阳、定陶一线与敌军对峙。

    而相应的,中原联军却因为战略收缩,从而在官渡周边重新汇集了足够的军事力量!曹操亲自引兵六万在官渡驻扎,其副贰鲁肃却在身后陈留城设立大本营,以两万兵控制汴水防线兼防备河北铁骑的绕后,同样的道理,孙策也集中两万大军收缩到阳翟一代。

    换言之,曹军通过战略撤退,强行在官渡及其身后的一片核心枢纽区域聚兵十万,到底是重新维持住了大局。

    “如何?”

    六月中旬,公孙珣勒马向前,再度临敌垒观望,此时此刻,敌营俨然焕然一新,宛如之前初来官渡时一般,唯有少量前营望楼处的熏黑和地上干涸的灰褐两色提醒着众人,数日前此地有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而此时,公孙珣身侧,最居前者,也赫然多了程普、牵招二将。

    “敌垒坚固!”在所有人略显默契的沉默中,程普看了半日,终于开口率先言道。“若不出营迎战,我军怕也只能强攻!”

    “如何强攻?”公孙珣蹙眉以对。

    “臣知道主公素来体恤士卒,不欲以人命攻坚。”程普稍显踌躇。“故……故臣有一策,若惜人命,何妨连营向前,层层逼近,以营对营?!”

    “善!”公孙珣缓缓颔首。

    ……

    “六月,合战不利。操乃弃汴水北两百里,太祖使司州牧娄圭都督高顺、徐晃、张颌进而并之。太祖既胜,乃集关西、三河与河北子弟得步骑十万,复进官渡迫之,并以程普策,连营三十里叠叠向前。时操新败,兵不满万,伤者十二三。然见太祖至,虽兵少,亦分营与相当。”——《新燕书》·卷二十七·世家第二

    第十一章 变化纷纷入静观

    六月下旬到七月中旬,整个官渡都在大兴土木,双方战兵、辅兵、民夫,基本上都是在土木工程与零散战斗之中度过这个夏天的!

    最先动手的自然是公孙珣,其人在发现曹操战略性收缩,官渡对峙不可避免后,即刻调集司州兵马,前突到官渡地区,并为了对抗对方的永久性工事,采用了程普的策略,也就是连营向前,试图直接逼近对方大营。

    但是,这一策略反过来让曹操也有所醒悟,其人也即刻大兴土木,就在原本四个前营的基础上,开始了连营以对连营!

    不过,同样是连营,二者却有着一个异常显著的区别……燕军的连营是南北连营,从自家立足的大营开始向前方敌营持续推进,目标是为了将工事铺到对方营前,从而在抹除工事差异的基础上攻击曹军大营,是纵向的;而曹操的连营却是左右连营,他的营盘不停在向左右延伸,俨然有在官渡建筑起一条简化版内长城的趋势,是横向!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堪称神来之笔的应对,因为这种连营能极大压缩河北骑兵在官渡地区的战术运动空间……甚至说,如果真让曹孟德搞出了一条彻底封锁官渡地区的内长城,那也是真有可能的,而且是极为划算的!

    因为这可以彻底切断燕军的骑兵优势,进而解放曹军身后几座城中用来防备骑兵的后备兵力!

    想想也是,从西面的山区到东面的汴水,不就几十里宽的距离吗?长城都能修,一条简易长营修不得?如今这个局势下,是曹操没有人力物力,还是公孙珣没有人力物力?

    实际上,曹孟德醒悟过来以后,一边不停的动员组织民夫修营,一边还以更快的速度不停的在两翼通道上铺设一种以木栅、拒马、望楼为主的简易骑兵防线……主要的战斗便是爆发在这些修筑点上,以及更远的树林、山区、沙堆等建筑原材料产地附近。

    数十日内,各种零星战斗四处爆发,双方你来我往,战斗琐碎而又频繁。

    下面的军官、士卒、民夫,自然会因为这种工事对抗而焦头烂额,但是对于双方主帅而言却未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实际上,这些对抗与工事进展,从公孙珣的角度来说,只说明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曹操并没有因为之前一战而为之失态,反而重新振作。

    仅此而已。

    而这些天,公孙珣的心思也都没在官渡,而是在思考官渡战场外的三件事情:

    其一,该将剩余的关西兵投入到哪个战场?是直接出武关,然后让赵云从汉中顺汉水东进,一起联手攻略南阳?还是出陆浑关进军汝水,尝试掏颍川后路?又干脆带到官渡,甚至于交给娄圭?

    其二,要不要给关羽加码?如果加码,要加多大的码?何时加码?毕竟,周公瑾这个人必须要十二分的小心,虽然派去了郭嘉,公孙珣依旧有些忐忑。

    其三,该如何应对南阳、颍川,乃至于南郡的那些书信……没错,官渡一战后,中原地区的投降派开始大量冒头!

    其实想想也是,官渡一战之前,虽然河北看起来更强大一些,但从纸面力量来说,得到了刘表、刘备、孙策、吕布,还有小天子支持的曹操,似乎也并不比公孙珣差。而纸面力量恰恰是这些墙头草,或者说投降派作出判断的依据。

    但是,官渡一战的影响绝对是深远的,因为这场遭遇战是如此激烈,如此直白,所以战斗的结果与意义也远超战场本身……首先,它证明了公孙珣的河北军或者燕军确实如传闻那般强横;其次,它证明了处于优势的公孙珣和燕军并没有陷入到傲慢之中,现在这位燕公依然还是当年的那个卫将军,现在这支燕军依然还是之前那支横扫半个天下的北地强军!

    而如果更强的一方还是更敢战、更能战的那一方,那么战事的走向似乎也就更加清晰无误了一些。

    再加上曹操主动放弃了近两百里的纵深,使得颍川、南阳、陈郡、梁国这些中原腹地直接暴露在了公孙珣兵锋之下,也就自然更加震动到了那些墙头草。

    实际上,就在两军在官渡比赛修筑大营的同时,这些天,不仅是公孙珣这里获得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信函,便是曹操身后都爆发了数场试图呼应公孙珣的叛乱……规模都不大,作乱之人也大概都是一些小豪强之类的人物,基本上也都被孙策、鲁肃这两位给一根手指头就摁下去了。

    但是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征兆,也可以演变成燕军的一种战术选择!

    对此,公孙珣自然会有所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