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诸将不敢怠慢,纷纷肃然起立称是,倒是徐庶,颇显尴尬,勉强起身,却不知道该向谁说话了。

    臧霸毕竟是青徐地区一等一的名将,其人既然下定决心,便出兵神速,八月廿二日被郭嘉说服,八月廿三日便誓师祭旗,赏赐全军,八月廿五日全军就已经越过沂水向南进发。

    等到八月廿八日,前锋孙观来到郯城与开阳中间唯一一座城池即丘后,却是趁着徐州兵马猝不及防,直接攻下,算是师出大吉。

    等到九月初一,以开阳为后勤大本营,以沂水为补给线的琅琊大军便轻易来到郯城,将周瑜和他匆匆聚集起来的一万兵马团团围在城中。

    对此,周公瑾闭门不出,严防死守。

    但九月初三日,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周公瑾手中的真正精锐,也就是那一万余素来在海上作战,理论上此时应该屯在朐县(后世连云港)以备青州水军的徐州水军,居然以不可思议的姿态出现在了沂水之上!

    徐州水军耀武扬威,数百舟船前后相连,鼓起风帆,遮天蔽日,理都不理岸上的琅琊大营,反而直接在小阳春将至的东南风协助下轻易逆流而上!

    琅琊诸将,包括公认的青徐名将臧宣高在内,心中全都冰凉一片。

    当然会冰凉,因为任何一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的粮道断了!他们已经空虚的老巢开阳,包括其余诸将在沂水两岸的根基,在如此水军面前,也是门洞大开!说不得身后的退路即丘也不保!

    都来不及回去救的,人怎么能追上这种风帆船只呢?

    “这你也料到了?”抱剑立在营中观望此幅景象的徐元直忍不住出言嘲讽了一下身侧的郭嘉,后者同样被这幅景象震动到失语的地步。

    回过神来的郭嘉嗤笑一声,却不由摇了摇头:“水军纵横内河,如此壮观,我是真没想到!”

    “你不该佩服人家处心积虑和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吗?还有这份砸上家底的决断?”徐庶愈发冷笑以对。“海船细长,唯独吃水极深,所以只有秋后汛期可堪入内河,而想要此时水军出现在此处,那便只能是之前汛期开始时他就已经做出决断,将水军偷偷从淮河转运进来了,然后一直藏于身后,而那时也正是青州流言出现之时……其人俨然专等你此时说服臧霸南下!哦,还有小阳春将至,东南风忽起……辛苦多日,自以为握尽大局,其实被更高明的人全盘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滋味不好受吧?”

    “非是此意。”郭嘉回过头来平静的看了眼徐庶。“这点我早有猜度,只是感慨海军在内陆之壮观罢了!”

    徐庶微微一怔,旋即再笑:“死鸭子嘴硬!你且安心,真到了全军崩溃那一日,我虽只有一剑,却也要拼尽全力保你平安!”

    郭嘉再度看了对方许久,却终于是连连点头,又感慨一时:“不管如何,燕公看人是真的准!周公瑾用兵,天时地利人心俱在,又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果然有淮阴侯几分风采!”

    ……

    “臣松之案,周瑜生长江、淮,谙识险要,出入彭、蠡,久涉波涛,熟筹彼我,兼雅量高致,风流智策。太祖遥戏为淮南三杰,属淮阴之辈,刘备谓为本文武筹略,万人之英者,倚为方面,岂皆虚语哉?”——《典略》·燕·裴松之注

    第十六章 百里沂水春秋风

    周瑜以海上水军进入内河,基本上属于降维打击。

    这种战术,在欧洲,也就是地中海和北海地区,属于常规操作,从尼罗河到英伦三岛,从高卢到小亚细亚,类似的战例能够翻出来不知道多少。如果等到北欧海盗崛起,那这种战术更是泛滥到称不上战术的地步。

    但是,在东方,在大汉,在建安六年的这个秋季,它却是一种破天荒的手段。

    原因很简单,中古时代,海船和内陆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船类……前者细长,限制它进入内河的主要是吃水深度问题,所以水涨起来了,就可以驶入内河;而与之相反的是,后者宽底,吃水浅,却是抵御不了海上风浪的!

    换言之,只有海船入内河的份,没有内河船下海的份,这种战术从来都是建立在海上水军成规模的基础之上的。

    而海上水军被重视才几年呢?不过是从袁本初被击败那一年算起,区区数载时光而已。甚至如今整个天下成建制的海上水军也就是青州水师和徐州水师而已。

    所以说,周公瑾此番操作,放在整个世界范畴内,纯属那些海洋文明玩剩的破烂,但在大汉这个陆地文明而言,却绝对是开创性的。

    而且如今一旦成功,感谢公孙大娘的同时,不得不说,效果也是出类拔萃。

    首先,内河河道成为周瑜单方面的高速运兵通道,而与此同时却成为了琅琊兵的绝道!

    如今四五万琅琊兵聚集在郯城城下,后勤补给线被断,后路被攻下,上下人心惶惶,说不得四五日便要全军崩溃了。所以水师既然隔断沂水,那么便等同于常规意义上的见血封喉,周瑜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坐等城下琅琊兵自溃便可。

    其次,在徐州北方这个战场之上,这个操作只有周瑜能用,青州水师干不来,因为沂水、沭水,乃至于武水、泗水都属于淮河水系,而淮河口是在广陵郡郡内!周瑜处心积虑,让徐州水军借着朐县外面的郁洲山(后世连云港主体部分,此时是个巨大岛屿)遮蔽,悄悄让水军从淮河转入泗水,然后躲避在身后的下邳地区,方能至此……青州水师想过来,要么扛着战船在陆地上走几百里地然后把船放到沭水里面,要么就要航行个几千里,在没有任何后勤补给点的情况下,绕行淮河口,然后沿途突破无数淮南重镇至此!

    估计等他们到了,这里战事也该结束半年了。

    换言之,周瑜此举,属于兵法最精髓最本质的一类,在自己所预定的战场上,形成了属于自己独立把控的局部战场优势……一直跟徐州水军形成兑子状态的青州水军到此为止,基本上废掉了,没用了!

    不是说他们不能做事情,但事到如今,战场的关键在沂水,在沭水,在两条河左近的郯城、开阳、即丘,你青州水军便是在外面掏了徐州后路,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来得及吗?从青州水师驻扎的不其县(后世胶州湾一带)到徐州辖地五百余里……

    战机这种东西,晚了一步就没有了意义,而现在的战机俨然是被周瑜所握!

    主战场这个东西,偏移了一点都不行,而现在的徐州主战场俨然是沂水、沭水流域!

    “还是要请青州水师南下。”

    秋高气爽,波浪滚滚,傍晚时分,夕阳无限好。然而面对如此美景,沂水岸边的一处高地上,望着时不时游弋在沂水中的细长海船,臧霸却眉头紧锁。“最起码请他们到赣榆一带接应一下……”

    “臧府君是想越过沭水,沿海岸撤兵?”郭嘉不等对方说完便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意思。

    “然也!”臧霸咬牙应声。

    “没用的。”郭嘉随手指向了沂水下游方向言道。“沂水与沭水近乎平行,相距不过数十里,然后在下邳城左近交汇于泗水,如我所料不差,之前周公瑾应该便是将水军数百艘船尽数屯在了彼处……此时固然大部水军皆沿沂水向上去断我军之背,却也不耽误人家专门分出几十艘船,如眼前一般沿河游弋,阻断交通!”

    “如此说来,我们岂不是死路一条?”吴敦惊惶一时。“补给被断,营中最多几日便要粮尽……”

    “那就只好在几日内求得生路了。”秋风水波之侧,郭奉孝依旧面色不改。

    “说的容易!”吴敦愈发大急。“你看这风向……海船逆行则扬帆,顺流则直下,速度十倍于陆地行军,不要说四五日内求得生路了,便是逃出这两条河的夹道都难!”

    “那就只能回身去打即丘,即丘那里还有些粮食,趁他们立足未稳妥,咱们抢在粮食吃光前夺回即丘,然后不管开阳,一路沿沂水向北,到我的莒县就安全了!”孙观发狠言道。“老子不要家底了,等到十月,水浅冰封,咱们再回来便是!”

    “没用。”郭嘉摊手以对。“我若是周瑜,一定早对手下将领有交代,打下即丘,立即烧掉粮草军资,然后弃城不理,全军上船继续去打开阳……所以即丘没有粮食。而此时回师,只会彻底动摇我军军心,将撤退变成溃散。”

    “那岂不是死定了?”孙观面色狰狞,几乎要拔刀而出。“是郭副使你让我们来打郯城的,四五万大军至此,却落得如此下场……事到如今左也不行,右也不成,你莫非是要我们杀了你降服于周瑜?!”

    “放下刀!”不待郭嘉说话,臧霸便厉声喝对,然后方才看向了郭嘉以及其人身后同样拔出剑来的徐庶。“郭副使……”

    郭嘉回头看了眼徐庶,后者自然收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