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正在好动年纪,一时又在怀中挣扎,公孙珣便招手示意长女阿离,却是顺势放开小女儿,任由她奔跑而去,撞入长女怀中。

    公孙大娘眼见着儿子不愿多言,也没有多问:“可还有什么别的事?”

    “若两淮交接顺利,则伐蜀为第一要务。”公孙珣扭头正色言道。“我有心多塞些人进去……又怕人太多,反而无故生乱?”

    “塞谁?”

    “杨彪既死,杨修自然请辞守孝,我有意趁机夺情,以国事未靖之名让其从辽东转任;法正和孟达随程普全程官渡前线作战,也有了资历……”

    “这怕什么?”公孙大娘愈发不以为意。“难道怕他们在阵前再打起来?郭嘉和赵云管不住他们?马超你都敢扔过去。”

    公孙珣旋即不再多言。

    “若无事,我这里倒还有一事。”公孙大娘复又主动开口言道。

    “母亲请讲。”

    “辽东传来讯息,从你妻子那里转来的……虽然阿范还没到辽东,你岳父却已经表态不愿交权。”

    “为何?”

    “他说他曾在先灵帝身前立誓,他在辽东一日,辽东则为汉土……平州不能在他手里交给一个燕国宗室,更不愿意来邺下为燕臣。”

    “可笑,还先灵帝?!”公孙珣怔了片刻后,却居然不怒反笑。“他还知道是灵帝?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不过谁让他是岳父,是大人呢?且缓一缓,等前线安定,我便让太史慈回去,让他将平州交予太史子义,再让子义做个交接……至于他老人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跟张俭一样来邺下大学当讲师也是条路子嘛!”

    公孙大娘欲言又止。

    公孙珣不免好奇。

    “我也是才知道,官渡战前,典韦就走了战死的那个徐兴的路子,带着几百个乡人从陈留来了邺下,他本人则去大学做了一个治安小吏。”公孙大娘感慨言道。“还是张元杰之前告诉我的。”

    公孙珣愕然一时,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反而连连颔首:“也挺不错,阴差阳错,未得一见,其实也挺好……等曹氏族人和李氏族人被安置过来,也请母亲待我处置一下,我就不过问了。”

    “无妨,你安心接收中原,想着伐蜀的事情吧!”公孙大娘倒是没有推辞。“这些事情我尽力替你处置。”

    公孙珣连连颔首,而小女儿复又追着一只小白猫跑来,公孙珣幽幽一叹,到底是打起精神,一脚踢开小猫,然后重新迎上女儿,将其亲自带回到堂前。公孙大娘眼瞅着如此,也跟着起身过去了。

    堂中气氛这才彻底一开。

    守岁嘛,总是如此波澜不惊,千篇一律的,虽帝王家又如何呢?

    而除夕既过,春日到来。汉建安七年春,得益于刘备与公孙珣的外交协议,包括汝南、沛国南部、广陵、庐江、九江在内的大面积广义上的中原南部地区,也就是所谓两淮之地,开始以一种有序的方式进行战略移交。

    这种移交的好处不仅仅是没有耽误农业生产这么简单,实际上,户籍资料、学校、官府,全都以一种和平的方式进行了交接。对此,南线大司马、大都督吕范直接上奏邺下,认为两淮地区秩序的恢复速度远远超出想象,此地可能要比北面传统中原地区更早纳入燕国的有效统治。

    对此,燕公公孙珣也对刘玄德公开表达了极大的赞赏之意,并于这一年春后夏初之际,正式表左将军刘玄德为荆州牧!

    当然,他同时也没忘了以‘不恭’之名裁撤了刘表的荆州牧,并派遣使者严厉斥责刘景升,因为他居然没有按命令送来几万部队去维修洛阳旧都!其人身为宗室,对汉室不忠之意简直是显露无遗!

    面对如此羞辱,刘表只能以一种全面的沉默姿态来应对,因为他知道,公孙珣只是在嘲讽他,还不至于为此发动战争……毕竟,肉眼可见,随着建安七年的春耕结束,随着南线、东线的渐渐安定,随着越来越多的精干官吏、兵马被发往关西,所有人都知道,下一轮战争马上就要开始,蜀地才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新开端。

    实际上,据传闻所说,刘景升之所以触怒燕公引来羞辱,是因为他偷偷通过大江给自己的老对手刘君郎送去了大量的军械、军资,并主动撤去了西面交界处的驻军。

    “希望刘君郎能效公孙述拒光武一般,稍守三年五载。”这是刘景升对自己后妻蔡氏的原话。“如此稍可拖延一二。”

    ……

    “汉建安七年,太祖方平中原进两淮,即发镇西将军公孙越、益州牧田丰、冠军将军赵云、汉中太守郭嘉伐蜀……安南将军刘表暗资益州军械金帛……归而叹:‘昔光武伐蜀,与公孙述论天命,今不意公孙氏复伐刘氏蜀,得非天意乎?’妻蔡氏愕然:‘君意公孙氏得天命也?’表对曰:‘孟德既死,公孙氏实已竟天命,以刘君郎之才德,能效公孙述拒三年五载,足可敬也。’蔡氏惴然:‘如此,何不早降?’表黯然对曰:‘吾岂逆天命之人?然吕奉先失足于厕,岂不可畏?今若降,他人皆可活,唯惧吾不得生也。’蔡氏遂不语。”——《典略》·燕·裴松之注

    第八章 但见悲鸟号古木

    建安七年的蜀中,从过完年以后,气氛就一直是很惶恐的。尤其是作为统治核心的绵竹-成都地区,已经连续爆发了数次政潮。

    原因不言自明,中原决战期间,蜀中方面可能是因为偏安和侥幸心态,一直对可能到来的战争视而不见,以至于真的大祸临头后,反而狼狈不堪。

    话说,这个时候的蜀中局势,真的是跟别处稍有不同。

    从基本盘上来说,本土豪强自然不必多言,拥有人力物力的他们在哪里都是闹事的主旋律和刀把子;当时跟着刘焉一起进来的荆州、三辅、洛阳地区的所谓东州士自然也不必多言,作为外来政治领袖的根基,政治权力与财富的掠夺欲望也是天然而然存在的。

    而且这二者之间的矛盾一直就是蜀中的主旋律。

    除此之外,益州地区同时还有本土道教、板楯蛮、氐人、南蛮等大量旁门左道和少数民族势力,几乎人人有刀枪,个个皆不可小觑。

    不过,这里面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是,巴蜀地区的本土著族右姓,也就是所谓世代做官的世族了,却居然是在如今的蜀中政坛中缺位,或者说失语的……这就很不对路了!

    不过,究其原因倒也简单。

    首先,巴蜀地区在后汉一朝文教一直都不发达,益州世族天然弱势。

    其次,那就是刘焉统治下的益州,本土世族领袖一直缺位,名位最高的成都赵氏(赵典、赵谦一族),恰好董卓之乱前全家就被隔绝在了三辅地区,至今未归;而贾龙、任岐等前期和刘焉达成和睦的本土士人大佬却在刘益州与赵司徒之间的隔空对战中沦为炮灰,被刘君郎给过河拆桥,纷纷宰了。

    换言之,如今的益州政局其实就是刘焉领着外来东州士,单方面欺压本土势力,而本土势力空有实力,却由于缺乏顶层位置上的士人领袖人物,所以往往难以发出自己的政治声音。甚至于,刘焉父子似乎早已经失去了本土士人的信任。

    这种奇葩的政治局面,在没有外来压力的情况下,说不定还能维持,可一旦发生大事,就不免因为失去缓冲和对话渠道,而酿成严重后果了。

    回到眼前,这一日,因为汉安守将,别部司马杨洪公然起兵造反,呼应燕军,已经年岁日长且将大部分权力移交给长子的益州牧刘焉,却是在忧心忡忡中难得走出绵竹城,往城外去祭祀祈福,以求渡过此番艰难。

    祈福地点乃是城北二十余里外的一处山野之间,据说是去年此时,益州牧长子,现广汉太守刘范曾于此处见一貔貅,貔貅于刘范手中用了肉食后口出人言,说刘焉有德于蜀地,其子亦当位至公卿,无病无灾,八十而亡。

    随即,此处便成为了刘氏父子日常祭祀的所在了。

    车辚辚马萧萧,初夏时节,刘焉难得全副仪仗向北而去,却是一口气出动了数百辆异常华丽的车子,引得绵竹士民沿街观望。

    而刘君郎忧心忡忡之下,殊无半点振奋之色,更兼年岁日长,气力不足,愈显疲态,只为鼓舞人心,方才锦衣高冠,勉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