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尚尴尬至极,便上前挽住对方在院中树下席上落座,复又喊亭长取温水来用,稍微解渴之后,才无奈开口:“是愚兄想多了,只是愚兄身为刘氏妻族,不免存了替刘氏尽一份力的想法……我素知你虽年少,却是庞德公之后,家学渊源,必然是个命世之才,所以才想挽留足下一二,以救蜀中困厄。”

    那俊俏之人,也就是庞德公之子,庞纪庞山民了,闻言一时好笑,便指着自己身侧丑陋少年而言:“且不说什么蜀中困厄,不意连伯仁也是以貌取人之辈……我弟庞统虽年少,却才是尽得我庞氏家传之人,我此番西行,全是听他言语,今日也是他劝我北走,我才直接弃了蜀地准备去北面的……伯仁求贤,何故只寻我来?”

    费尚一时愕然。

    而那丑陋少年,也就是襄阳庞统了,闻言也一时失笑:“怎么?若韩信如鄙人这般容貌,萧何便不追了吗?”

    费尚更加尴尬,便避席在地上朝着庞统认真一礼:“是在下以貌取人,请足下见谅。”

    庞统见到对方如此有礼,却并不在意,只是微微正色以对:“足下如此恳切,统无有所报,只有一言相赠,聊做回礼。”

    “请足下见教。”

    “蜀中人人皆欲杀刘氏父子,足下还是早早脱身为妙。”庞统恳切相对。

    费尚愕然一时,却偏偏身为刘氏近亲,因故晓得刘焉当日疯言,所以不免正色相询:“在下愚钝,请足下试为解惑。”

    “此事易尔。”庞统见到对方态度如此诚恳,便在树下从容做答。“君知我为何劝我兄携我到蜀中一游吗?”

    “不知。”

    “其实,统在荆州,只觉得荆州虽上下皆不欲降,然若益州下、交州降,则荆州三面被围,却也只能束手而伏于燕公刀下了,所以才想着来益州看看……彼时我想的乃是益州与荆州仿佛,上下皆不欲降,却又有山河险关,或可当河北兵锋。但来到此处后才发现,蜀道天险是不假,可益州人心却早已崩散,上下唯刘氏父子不愿降服尔,也怪不得燕公要先取此处……”

    费伯仁忽然插嘴:“足下以为,我姑父、表兄为何不愿降,是为吕布事吗?”

    “吕布不过是个说法,其人之死乃为曹操故,此事中原人尽皆知,刘荆州或许有此一虑,在刘益州这里就真只是年老畏死的借口罢了。”并不知道刘表已经不是刘荆州的庞统微笑以对。“投降的风险总是有的,但不过是如今日刘府君自己所暗示的那般,其父素行无状,老年心亏,又迷信不堪,贪生怕死,所以才不愿降……至于刘府君自己,今日那位张曹掾说的也很透彻了,刘府君是年轻气盛,再加上初尝权位,所以打心底不愿撒手罢了!此事从那貔貅一事便可尽知,去年以貔貅事驳斥迷信的是他,后来借此妄称神异的也是他,却不都是为了子承父业,以掌权势吗?”

    费伯仁居然无法驳斥。

    “但这正是这二人取祸之道。”庞统继续缓缓言道,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我今日才知道,刘益州割据最早,却居然最不能定地方人心!别的地方,也有本地、外地的争端,也都一度不可开交,但多在建业之始。如刘玄德、曹孟德,还有燕公,乃至于刘荆州,开始时部下皆有地域之争,可他们都能一面安稳地方,一面尽量赏罚分明,所以到了后来,便都渐渐不会为此事而累,唯独益州这里,居然如此不堪……”

    费尚愈发沉默。

    “足下知道吗?燕公之所以没有先取荆州,乃是因为荆州那里,不仅是刘荆州一人不愿降,彼处世族也不愿降,因为他们既忧虑降服后不能在北面取美职,又忧虑之前并吞彼处豪强的土地要交出去,这才勉强一体,以对北方……敢问益州如何呢?”庞统终于点出了要害。“本土士民,无论穷富强弱,都被东州士欺压到这份上,不能为官,还要被掠夺无度,敢问谁会为刘益州卖死命?杨洪造反便是明证!谯岍劝降也是明证!今日张松临堂嘲讽,更是明证!”

    “还有东州士……”费尚忍不住再言。

    “便是东州士,多为外地迁移,却也人多面少吧?”庞统忍不住冷笑相对。“区区蜀中,不过四五百万人口,就那些官职,只有极少数人得利而已,多数人只能勉强糊口。如今他们家乡多归燕公所制,起二心也是必然之事。便是真有些得利之辈,因利而聚,却如何会为刘益州赴死呢?本地人视刘益州父子为仇雠,东州士嫌弃刘益州不能满足他们,便是他们父子一体又如何?刘府君年轻,或许将来有所作为,但燕公这不是没给他时间吗?大军压境,蜀中自乱,便是沿途关卡险要,能熬个一年两载,可后方一乱,又能如何?”

    庞统言至于此,不再多言。

    而费尚满头大汗,张口欲言许久,却是忽然起身行礼,终于开口:“请二位等我一等,我弟费观、我侄费祎都正在绵竹,我将他们带出来,再求个使者之职,咱们一起北上……如何?”

    ……

    “杨洪字季休,犍为武阳人也。刘焉时为别部司马……太祖伐蜀,兵未发,洪以焉父子挟东州士欺压蜀中甚,与犍为太守张肃兄弟议起兵呼太祖。肃稍惧,欲待太祖兵临白水,稍阻洪,约三月之期。洪对曰:‘汉中则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今燕公据汉中,巴郡如丧臂,广汉如失首,而焉父子尽失人心,如丧肝胆,三月或事毕,发兵何疑?’乃自举兵汉安。”——《世说新语》·言语篇

    第九章 又闻子规愁空山

    其实,庞统毕竟还是年轻,虽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不免受制于个人阅历和表达欲望,所以有些琐碎,真要是郭嘉在这里,一碗酒下肚也就说明白了。

    其实,蜀地的问题在于刘焉不仅滥杀以威刑罚(连续杀了好几个本土领袖),更关键的是他还不给人饭吃——本土士民遭受全面掠夺侵占自不用说了,外来东州士跟着他作威作福居然也吃不饱饭。

    究其原因,不仅是东州士这个集团过于臃肿,也不仅仅是蜀地本土力量实力过于强悍,同样不仅仅是蜀地世族大户政治发言权上的缺位,更重要的一点是,刘焉无法发展生产的同时自己又过于威福自享了。

    一个简单而又直接的问题,当日贾龙、任歧之乱后,你不去安抚百姓,不去趁势吞并本地豪族土地资产,去打造上千辆天子仪制规格的车子是什么意思?

    要花多少人力物力?

    最后用了几次?

    区区蜀地,五百万人口,之前拢共能有一千辆豪车?

    如此作为,蜀地人心,焉能属焉?

    不过,四月下旬,带着出使任务到达汉中却一去不回的刘焉亲外侄费尚,并没有听到汉中太守郭嘉的这番言语,而是在见到年轻而又威严的郭府君、赵将军之后,稍作应对,便迅速被几名千石官员给当场围住了。

    费伯仁对这几位年轻到不像话的文武官员们的热情倒是早有准备……他知道的,他知道这些人多是义从中的佼佼者,还知道这些人是燕公本人亲自按年龄和才能分批次送出义从到各处安置的,只是因为伐蜀大计集中到此,更知道这些人的最终目标是州牧、台阁长官,乃至于相国等所谓一品甚至超品之职务。

    而这类年轻官员,无论文武,一来后台硬,二来才能出众,三来敢打敢拼敢做,所以素来是行事激烈,敢为他人之不敢为,以至于常常在任内一骑绝尘,领袖他人……为此还得了个诨号,唤做白马班!

    这都是天下人尽皆知的,费尚既然举家来投,如何不懂?实际上,便是那得了北面另一位益州牧田丰青睐的庞氏兄弟,也都想着将来成为白马班一员呢!

    “敢问足下,蜀地人心如何?”

    “颇有摇摇欲坠之态,不然在下也不会至此。”

    “这倒也是……且劳足下再对些军情,看看有没有临机变动……白水关守将是谁?”

    “张任。”

    “不错,正是此人!只是我等一直好奇,为何是此人居于此地,可有说法?”

    “此人乃是蜀郡本地人,在下也不太熟悉,只据说是家世贫寒,少有胆勇志节,是赵韪赵府君为蜀郡太守时提拔上来的,现为别部司马。”

    “原来如此,确系无名小卒而已……那葭萌城如今是谁坐镇?”

    “大将严颜,自江州火速调来,本该驻守巴郡,却因为犍为郡中有个叫杨洪的司马起兵反……呃,起兵呼应燕公,所以原定大将赵韪不得不临时引军南下平叛,便让严颜临时来顶上,代领全局。”

    “这倒也跟我们知道的一样。”

    “赵韪、严颜倒是公认的蜀中大将……那敢问足下,巴郡现在是谁驻守?”

    “应该便是刘璝、泠苞二都尉各守一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