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平开口,右相也点头附和,因此嬴高便很高兴的站起来,“既然二位丞相都认为此事可行,那本王就安排一位使臣前去咸阳拜见清河侯,哪位爱卿愿意为使臣前去咸阳?”

    朝堂之上一阵无比的安静。

    许多人都感觉心脏很不争气的哐哐乱跳,而且还有些口干舌燥。

    拜访清河侯,那自然是一件无比荣幸的事,以前在咸阳之时,他们这群所谓的朝堂官员不过只是公子高手下一群没有任何身份地位的幕僚和宾客而已,而且名声不显,根本就没有任何机会拜见清河侯,眼下跟随凉王来到月氏,终于是混上了一身官袍,如果能够通过这个机会结识清河侯,以后必然会加官晋爵得到极大的发展前途。

    虽然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任务压力却也很大,要想通过清河侯为凉王赊来大量在大秦都算奢侈的瓷器丝绸茶叶玻璃等贵重物品,这些刚刚才当上官不到两年,与清河侯没有任何交集的百家门徒一个个又都忐忑不安。

    机会是不错,但要事把事情办砸了,估计回来这个官也当不成了。

    因此对于凉王的这个出使任务,朝堂之上没有一个官员站出来接招。

    嬴高欣喜的脸色慢慢开始凝固,脸颊上渐渐有了一丝错愕和怒容。

    今年他才二十三岁,虽然年轻,但作为一方大秦皇帝亲封的诸侯王,在这个家天下的时代,君王的话就是一言九鼎的存在,他的地位在凉国也无人敢有丝毫的置喙和非议。

    “怎么?诸位爱卿方才不是都赞同刘中丞的计策么?”嬴高的声音变得生硬起来。

    朝堂之上仍旧是无比的宁静,许多官员偷偷互相用眼神交流,还有人跃跃欲试但又都紧握拳头最后强行忍住了自己的冲动。

    这是一个前途莫测的出使任务,没有人敢打包票,出出主意可以,但要用自己好不容易谋取的前途来碰运气,这件事还是让别人去比较好,凉国虽然一穷二白,女人也都丑的让人吐口水,但毕竟在这里好歹算是一个大官,出门前呼后拥还有封地食邑,比起以前在咸阳混的揭不开锅要强百倍不止。

    “大王,非是臣等不肯为使臣前去咸阳拜见清河侯,而是我等与清河侯并不熟悉,一旦被清河侯拒绝,不光会让大王蒙羞,也会耽误凉国的发展,但既然眼下西月侯担任了大秦商务署衙的主官,臣推荐一人去咸阳,先拜见西月侯,然后再由西月侯引见清河侯,此时必然可成!”左相左丘平在脑海中如同篦子一般把满朝文武都挨着梳理了一遍之后突然想起来一个人。

    “左相推荐的是何人?”嬴高松了一口气。

    “当初月氏王帐下谋臣温不破!”左丘平开口。

    “哗~”朝堂之上瞬间响起一阵骚动,百官都迷惑不解的转头看着左丘平。

    “左相此言差异,温不破乃是月氏人,如今也不是我凉国官员,如何能够作为大王使臣出使大秦?”有人站起来大声反驳。

    “如何不能,现在执掌大秦商务署衙的西月侯当初还是月氏左平王,如今被清河侯推荐成为了大秦三品重臣,温不破曾经旅居赵国十余年,精通中原文化,当初就是月氏王的左膀右臂,曾经两次出使大秦,而且和西月侯相熟,安排他去和西月侯接触,为了凉国以及月氏部落的发展,西月侯必然会从中穿针引线尽力促成此事,这要比我们贸然前去直接拜访清河侯好得多!”左丘平解释说。

    “大王,左相此言有理,臣与温不破有过数次交往,此人的确精通中原文化,通晓百家典籍,而且沉稳务实,虽然他是月氏人,但我们凉国子民大多数都是月氏人,始皇陛下能够重用西月侯,大王自然也可以重用温不破,而且温不破在月氏部族之中名声很大,如若让他入朝为官,也会让月氏所有部落更加服帖一些……”左丘平身后一个身穿三品服饰的官员站起来顶帖。

    “臣等附议!”呼呼啦啦之间,一大群官员都站了起来。

    第1023章 倒霉的虾子

    站队这种事,在中国的官场之上由来已久。

    帮理不帮亲这种说法一般都是瞎说八道。

    实际上自从礼崩乐坏之后,随着百家门徒的不断分化,大秦官僚阶层的逐渐固化,讲道理已经开始不流行了,所有的官员都会选择站队来保持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站错队的基本上都被踩下去了。

    就比如眼下大秦朝堂之上,自从李斯死后,以李斯为代表的旧法家门徒很快就分崩离析,许多法徒恬不知耻的选择投靠陈旭,还有一些不愿意服软站队的则被陈旭毫不手软的一脚踹了下去,讲道理,那是傻逼才做的事,无论是地痞流氓打架还是官场争斗,谁的拳头大就是道理。

    拳打南山养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秦大大痛扁六国凭借的就是一对砂钵大的拳头和咬出血的牙花子。

    如今左丘平身为凉国左相,自然会有一大群人为他站队摇旗呐喊,温不破是谁并不重要,成不成功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必须是左相推荐的。

    而且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温不破是月氏人,和他们这群从大秦追随而来的幕僚和门客都不一样,他成功,那么功劳是左相的,他失败,嗯,那就活该,和所有人都没关系,最后挨板子背黑锅的就是温不破这个倒霉的虾子。

    朝堂争论很快就有了统一的认识,凉王嬴高也是迫不及待的大袖一挥发下王令,让谒者速召温不破上朝听封。

    三刻之后,还在市场里面和一些来往的西域胡商交流的温不破满脸诧异而且心情极度忐忑的跟着谒者来到朝堂,听完凉王的封赏之后,张大嘴巴呆呆的立在朝堂之上半天没有回过神来,而回过神来之后,内心又瞬间涌起一股无比的苦涩。

    大秦的强大毋庸置疑,月氏的下场也已经注定,自从凉王分封到月氏之后,进行的各种改革也大刀阔斧,从中原带来的大量工匠学生匠吏幕僚等也都殚尽竭虑的在推行中原的制度和文化,建设学校、卫生院以及各种工坊,教会月氏人学习耕种、纺织羊毛等技艺,有大秦作为强大后盾,凉王朝廷推行的各种措施很快立竿见影,一切都顺风顺水没有太多的波折。

    实际上月氏大部分的部族高层是不会反抗的,都很服帖,因为这些月至部落的首领都曾经去过咸阳,见识过咸阳城的繁华和富庶,知道月氏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实实接受凉王的安排,学习中原文化,接受中原制度是必然的结果,而且许多人也向往和仰慕中原的一切,积极配合嬴高的改革措施,以此换取自己更好的地位,得到更多的好处。

    温不破作为前月氏王最为器重的谋臣,地位虽然高但却不是王族,也没有参与反抗大秦,因此月氏覆灭之后李信并没有为难他,甚至还经常抽空和他交流询问一些关于月氏的情况,一来二去混的比较熟悉之后就让他继续留在王庭,不过成为了无权无势的普通平民,而后来嬴高分封到凉国之后,带来了大量的幕僚和客卿,李信驻守月氏王庭时候聘用的大量月氏管理层都被罢官,连同当初的月氏小王子拔毒也仅仅封赏了一个无官无职的少卿赶去放羊去了。

    也就是说眼下的凉国高层几乎全都是大秦人,没有一个月氏人,至于乌孙人更加看不到影子。

    但今天凉王嬴高突如其来这个封赏使臣的官职,让温不破感觉到的不是天上掉馅饼,因为此行祸福难测,他对自己被左相推选出来当使臣瞬间就能想的通透无比,此行自己可能要背黑锅。

    “温先生,本王知道你和西月侯交往深厚,而我凉国要想富庶起来,必须要得到清河侯的支持,因此本王希望你这次能够代替本王去咸阳拜访清河侯,最好能够赊购到大量的中原精美商品和器物,这样我凉国的几个市场就能吸引来大批的西域和羌胡商人,我凉国的富庶繁华也就指日可待也!”嬴高高坐在王座之上满脸期待的看着温不破。

    唉!

    温不破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恭恭敬敬的拱手说:“大王有命,草民自然不敢推脱,此去咸阳必然尽力和西月侯沟通,争取拜见清河侯之后给大王带回来好消息!”

    “哈哈,好,本王素闻温先生大名,月氏许多部落也对温先生颇为敬重,此行如若温先生成功,本王也不吝赏赐,决定在户部下设商务署,任命温先生为商务署丞,替本王掌控凉国的所有通商往来!”嬴高畅快的大笑着站起来。

    “多谢大王器重!”温不破赶紧拱手道谢。

    对于当凉国的官员,温不破没什么兴趣,因为这个官还是个未知数,但若是能够借这个机会给月氏带来繁荣发展的机会,温不破也还是非常意动,毕竟他是月氏人,希望看到月氏能够和平繁荣,所有部族都能享受宁静的生活,他当初不希望看到月氏和大秦起冲突而力求平息战争,因为他太了解中原诸侯的实力了,莫说是现在一统华夏的大秦,即便是当初诸侯争雄之时的齐楚韩燕赵魏等国,随便拿一个出来就能把月氏碾压的血流成河,要不是因为月氏地域偏僻而且比较了老实,而秦国的发展目标和方向一直是放在中原,估计月氏在大秦、羌人和乌孙的挤压下一定过得非常凄惨。

    如今月氏因为图南王的背叛和月氏王的死亡,导致一场本该亡族灭种的惨烈战争无疾而终,数十万人口的月氏虽然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洗礼和劫难,但终归还是留下了大部分的人口,如今在凉王的统治下也开始慢慢过上了平静安宁的生活,这在温不破看来,已经是月氏最好的结局,而这个结局,也是月氏王用生命唤来的,只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守护。

    当初月氏王在思考半个月之后最终同意和蒙恬合作镇压图南王,其实他早已和左平王还有温不破讨论过数次,基本上也猜测到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但最终为了月氏的未来,月氏王还是决定铤而走险一搏,以这种自相残杀的方式来向大秦表达自己的善意,以此换取大秦对于月氏的安抚,月氏王成功了,但却用自己的生命作为了代价,他根本就没想到图南王竟然会和自己最为器重的长子坑壑一气将他杀死,妄图夺取月氏王位。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无论是图南王还是北河王,都太小看了大秦的实力,蒙恬根本就没有给他们任何得意的机会,轻轻一下便将这场叛乱轻松化解,顺便将月氏也收入囊中,提前半年完成了大秦皇帝征服月氏的任务,同时往西拓地三千余里,一举完成华夏亘古未有的战争胜利。

    如今的月氏已经成为了凉国治下的一部分,月氏人也变成了凉国人,凉王在凉国推行车同轨书同文度同制语同音,一切制度都照搬大秦,数十年之后,或许月氏人的后代将会忘记自己的真实身份,说着中原话写着中原字读着中原诗书,耕田种地纺毛织布,变成和中原人一般无二。

    温不破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在上百位凉国禁军的护送下,带着自己的使臣队伍,迎着一轮鲜红的朝阳,迎面和从东方络绎不绝而来的西域商队交错而过,直奔那座号称世间最为繁华的人间天堂……大秦京师咸阳。

    沿途经过,原来放牧的水草丰美的地方,已经开垦出大片的农田,绿油油的粟麦涨势喜人,以前手持马鞭放牧牛羊的月氏民众,在一些身穿官服的匠吏指挥下,正在田地间笨拙的学习除草和浇水。

    那一场灭国之战,似乎瞬息之间就离这些普通的月氏人远去,他们都在用一种忐忑而虔诚的态度,恭顺的服从于这些来自于大秦官员的指导和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