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着她,还有什么阿姨你都认识?”

    周楚闭着眼,怀里这个小崽子就这么点大,被曾酉喂得胖乎乎的,曾微的性格其实更像曾酉一些,周楚觉得自己小时候没这么懂事。

    可以说是个混世魔王,今天上树明天下河抓螃蟹,被爸妈放在乡下更是无法无天,捧着西瓜看好几遍还珠格格,还去小卖部看大人打麻将。

    就是不爱写作业。

    也很会给爸妈添麻烦,今天把谁家晒的柿子给撞翻了,明天又把谁家的石榴给捡走……

    好像在爸妈离婚前,自己的童年过得的确开心,没心没肺的,就知道瞎玩儿,看电影频道的电影,学聂小倩的打扮,白天看倚天屠龙记,捡了根麻绳绑在头顶说自己是赵敏。

    好像是狗都嫌,目前来看曾微和她小时候相比已经好多了,也不知道再过三年会不会这样。

    “有叔叔,也有阿姨。”

    曾微打了个哈欠,声音软软地说,“景岫阿姨,老闻阿姨,还有陈叔叔,孙阿姨……”

    她还扳着手指头数,奶声奶气,脚蜷缩在周楚的肚子,整个人像一颗糯米球。

    景岫?是了,之前就被撞见过这俩偷偷见面,当时自己也怀疑过,但是被曾酉糊弄过去了。

    老闻?闻韶什?

    曾酉之前还说自己跟闻韶什是工作上的联系,后来发现聊的挺来的,算是朋友。

    算是朋友?何止啊,都一起上过热搜,孩子都一起接过。

    周楚一只手摸着自家崽子的背,一边给曾微讲聊斋志异,说到宁采臣要给小倩新衣服就用烧的时候,曾微问道:“烧了不是坏了吗?”

    这怎么解释呢?

    “那人死了都会变成鬼吗?”

    周楚觉得这孩子的脑子发育得有点快,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实在是让家长非常痛苦。

    “心愿没满足就会。”周楚只能这么解释。

    “啊……那我要是死了,是不是也会变成鬼啊,妈妈会给我烧很多好吃和好玩的玩具吗?”

    不知道这个小脑瓜在想什么,周楚有点想笑,这样的日子太难得了,她和自己的孩子独自的相处,壁灯昏黄,外面安静,香薰机的蒸汽在空气中变成一道漂亮的熏烟。

    “你才多大,成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周楚把曾微抱紧了一些,她很生气曾酉的欺骗,但也知道自己其实太过激了,自己的心性当然了如指掌,但控制又是另一回事,其实也有点看人下菜的意思。可是对于这个孩子,她又很喜欢,“微微有什么心愿吗?”

    “我想吃小蛋糕……”

    曾微闭着眼嘟囔着,“想要喝气泡水……”

    “想要艾能的儿童厨具全家福……”

    这都什么跟什么,周楚笑了出来,小朋友的声音软软嗲嗲。

    “我还想要阿酉和楚楚永远在一起。”

    曾微又往周楚怀里钻了钻,砸吧着嘴,她没抬头,只是闷闷地说:“阿酉欺负妈妈,微微会帮妈妈打她的。”

    周楚深吸一口气,眼眶都有点酸酸的。

    孩子是没办法选择父母的,与其说是她和曾酉有了这么一个孩子,倒不如说是她们这俩人被神选中,才有了曾微。

    周楚突然想到爸妈离婚的时候,自己比曾微再大几岁,那年周楚懵懵懂懂,跟着父亲走了,家一般走好远,变成了城南和城北的距离。

    每年也见不到几次母亲,家长们各自有了各自的家庭,日子也一天一天地过,周楚还记得自己上初中的时候妈妈赶过来给她过生日。

    那天周楚爸出差,其实周楚压根不过生日,因为后妈太抠门了,总防着她。

    她在麦当劳过的,她妈买了个全家桶,初中生不会跟小学生那种大阵仗地过生日。

    周楚也没那么激动,她平静地吃着炸鸡桶,一边问看着自己的女人

    “妈妈后悔吗?”

    周楚她妈再婚的家庭也不好,感觉一对夫妻离婚再婚,男方还能再娶个年轻漂亮的,女方就只能嫁给二婚甚至三婚的。

    周楚是觉得她妈妈过得不好的,才四十出头,头发就白了好多,再搭伙的男人是个保安,还有俩儿子。

    也不太喜欢周楚妈再跟这个女儿见面。

    哪怕不是头婚,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也有点畸形,妻子像是物品,待价而沽后的精打细算,身兼数职,还要斩断她的感情。

    “怎么了?”

    女人的头发扎在脑后,深重的疲惫笼在她脸上。

    后来周楚选择这一行,她妈也骂过她,说她长得不漂亮,为什么要逞强呢?

    “妈妈后悔结婚吗?”

    周楚的青春期寡淡至极,后妈一个星期就给她三十块钱,全拿去充饭卡其实也不太够吃饭。

    同学们对她还好,偶尔会请她喝个可乐。

    但是她不是很喜欢参与放学后的活动,哪里都要花钱,她那点自尊心很难维持她进行这项集体活动。

    她通常选择笑一声说我得先回家。

    女人愣了愣,刚想说话,周楚又抢着问了一句:“妈妈后悔生我吗?”

    那年老家的麦当劳刚开没多久,餐厅坐满了人,她和她妈就坐在玻璃窗边,两人的座位,外面是个广场。

    三月春风,有小朋友在放风筝,周末大好的时光。

    是周楚补过的生日。

    “你这孩子,怎么了。”

    女人伸手去拉周楚的手,小声地问:“是你爸老婆欺负你了?”

    周楚摇头,“不是,我就是想问问你。”

    她的手被温热的手拉着,她妈放在桌上的小包拎包的口都断了,是重新接的。

    舍不得再买一个。

    “不后悔。”

    女人看着周楚,似乎被什么情绪冲得眼眶酸涩,大人的哀愁在日复日一的谋生里被冲得微不足道。

    中国人的日常也很少有这么郑重的提问。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不可逆的。

    周楚:“是不后悔结婚?还是不后悔生我?”

    她的炸鸡翅只咬了一口,其实她真的对过生日没兴趣,她想要的是从前,有个不受拘束的家的感觉。

    但是她知道妈妈不开心,可是离婚后的妈妈真的开心吗?

    就像现在,也是她们一年中很少能在一起的时间。

    “你今天怎么了?”

    女人有点尴尬,却被周楚反手拉住了手,“我就是想问问。”

    父母离异的小孩很多,大家的活法也不相同,周楚的同班同学有个男孩父母离婚,他跟不同的女孩谈恋爱,经常逃课打游戏。

    周楚跟他排在一组扫地,聊起来这事。

    他说:“就是不想回家,感觉跟个流浪似的。”

    周楚也懂,但是她后来的路也一直在流浪,车祸前的她依旧居无定所,面临再没钱就要交不起房租的地步。

    “不后悔生我们楚楚。”

    一只手摸上周楚的脸颊,她其实很喜欢妈妈,但是长大就很难亲近,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好像人就是这样的。

    瓜熟蒂落,身体的成熟伴随着一种脱离。

    可是再大一点,却又很难平等地去对话,你生我的,我矮一截儿。

    可是你要是不生我,会不会完全不一样呢?

    是我的错吗?

    如果没有我,离婚后再找也没那么困难吧,又为什么要再和一个那种人搭伙呢?

    可是周楚说不出口,少女时期的敏感是一场疾风暴雨,那年的她尚且年幼,听到这句话难掩开心。

    嘀咕了一句:“你也可以不再婚,和我过啊。”

    说完久久没有声音,她抬眼看,她妈已经泪流满面。

    那天周楚收到了一根项链,生肖玉镀金,其实有点贵重。

    她妈妈说:“希望楚楚以后嫁个好人,不要像妈妈一样。”

    周楚没反驳,心里想:那为什么要嫁呢?

    这么多年过去,她跟她妈也不是没矛盾,一通电话跨越好几个省,一个说一个不肯听,妈妈说把为了稳定还是回老家结婚好了。

    老大不小了,你的xxx同学都二胎了。

    一个说一个管得宽,周楚其实又很多话可以反驳,比如你嫁了两个不还是这么不好,但是太锥心,只能算了。

    说到底就是一句,你生我的,我欠你的,我让着你。

    可是在这个夜晚,她抱着曾微,突然想到从前,想到她妈多年前三月那句不后悔。

    好像又明白了点什么。

    孩子是自己的,日子也是自己过的,如果说父母的婚姻给她带来了什么,周楚只能提取出来的是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