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至今,痕迹愈发淡了。

    到了早上,淡若无痕。

    但毕竟还有些许痕迹。

    他目光微凝,向大管事扫了一眼,使了个眼色。

    旋即,便见这紫袍老人一声冷哼,把契约甩了出去。

    大管事惊叫一声,忙上前去接下,他看着契约,忽然叫道:“也并不是没有办法。”

    这一声叫得充满了惊喜。

    梁老偏头看去。

    只见大管事说道:“梁老先生的书法,乃是大周有名的,只要按照上边的痕迹,依样画葫芦,临摹出来,岂非与他苏庭亲笔,全无不同?”

    这一个提议,让大堂之中,沉寂了下来。

    孙家家主目光从梁老身上迅速扫过,立时收回,仿佛不曾听闻。

    而梁老脸色难看,低沉道:“模仿笔迹,不是易事。下笔是轻是重,会让字体粗细显得不同。走笔是否流畅,会让文字体感全然不同。我若仓促动笔,若是用来瞒过一般人,不是难事,但我听闻,落越郡方庆手下的幕僚,岁数甚高,见识颇广,在文字上的造诣,也是不低,匆忙临摹之下,多半瞒不过他。”

    “不若尝试一番?”大管事急声道。

    “你要用孙家的名声去尝试,也无不可。”梁老哼了一声,冷声道:“只不过,老夫虽然看不过那个用贼墨欺瞒的苏庭小子,可也不会违背律法,违背书法,违背本心。”

    他站起身来,挥袖道:“你愿意用孙家名声来尝试,老夫也不愿意冒着身败名裂,临老来污了清名。”

    话说至此,显然已是怒极。

    大管事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孙家家主早有所料,之前未有开口,故作不知,只是想要看看,大管事能否说服他。现在看来,这姓梁的,依然固执到了极点,还是那般顽固不化,着实难以说服。

    这时候,才听孙家家主冷哼斥道:“胡说八道,怎可让梁兄屈尊降贵,去行这等下作之事?他苏庭此人,无耻狡诈,我们若是效仿于他,岂非与他相同?”

    梁老闻言,面色这才缓和。

    然而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声音。

    第四十五章 一场胜败

    “家主。”

    有下人通禀,道:“外头有两位捕快,自称是从县衙而来,奉了方大人的话,来家中问事的。”

    这话传了进来。

    梁老沉默不语。

    大管事心中发颤。

    只见孙家家主,负手而立,缓缓踱步。

    在梁老的眼中,这一夜之间,这紫袍老人,似乎老了许多,原本貌若花甲,此刻年逾古稀,便是挺拔的身形,也稍显佝偻。

    或许他真是对店铺看重得无以复加。

    或许只是他梁某人的错觉。

    也或许,这只是孙家这老狐狸故意扮出来的姿态。

    但无论如何,至少此时此刻,孙家这位家主,却是真真切切的充满了失落。

    “早年孙家势弱,老夫接掌家主以来,为振兴家族,与人明争暗斗,也不知多少回了,也算老谋深算,半生不输。未想,临到老来,还被一个少年人设计了一把?”

    孙家家主怅然一叹,充满自嘲,道:“都说英雄出少年,看来阴险狡诈,也该属少年嘛。”

    大管事低下头,不敢说话。

    梁老吐出口气,低声道:“不过是一时大意,小瞧了他而已,你孙家可谓是家大业大,根底深厚,还比不过一个孤儿么?”

    “梁兄说得是,这次败了,还有下次。”孙家家主微微摇头,笑道:“狮子搏兔,尚尽全力,老夫终究是自视太高,轻视了这个少年。下一次,便要重视些了……”

    “怎能怪你?”梁老发自内心地道:“狮子搏兔,尚尽全力,但猛虎纵横山野,又怎会看重一只蝼蚁?想你孙老哥,在外搅弄风云,对一个落越郡的少年,难免轻视,人之常情。莫说是你,哪怕换作是我这闲人,对一个后辈小子,也难免轻视。”

    孙家家主笑了两声,道:“之前小视了这井底之蛙,只当他心智稚嫩,如十岁顽童,不知他有些城府,还能用诡计。”

    说着,他摆手道:“吃亏便吃亏了,下一次,再拿回来就是了。”

    说到这里,意思已是极为明朗。

    这一次官司,便是栽了。

    大管事亲自经手的这件事情,彻底砸了,心中惴惴不安,看着家主,低声道:“县衙那边,还在等候孙家到场,可需要小人去走一趟?”

    “不必了。”

    孙家家主说道:“他方庆跟咱们孙家不能同心,还给他行个什么方便?”

    大管事心中苦涩,道:“可他毕竟是落越郡的父母官,而我孙家,也是扎根在这落越郡的。”

    “孙家扎根落越郡数百年,早先的郡守,后来的县令,不知换了多少,他们一批换一批,不全是姓方,而孙家从来都姓孙。”孙家家主哼了声,道:“方庆自命清高,自号公正,也不会因为此事,以后刁难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