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策涩声道:“你本性纯良,随我在此,度化恶灵,数百年间,为善三界,功德无量,如何还会有这样的想法?”

    小沙弥摇了摇头,说道:“我随你在地府镇守阴冥,只是有你这父兄一般的人罢了,若连你也不在了,所谓镇守地府,所谓功德无量,又有何用?”

    “你的思想,已是如此极端偏私了么?”

    玄策稍微垂首,双手合十,低沉道:“今世贫僧得以重生,而你是贫僧所见,最为善良之人,又是赤子之心,不易遭受外事所侵,这才招你入地府深处,相助贫僧,哪知连你受不得魔气,污了心性,思想渐变,着实是害了你。”

    他双手张开,只见掌心之间,便有一朵金莲,光芒璀璨,有着阵阵禅音。

    “法师,你要度化我么?”

    “度尽邪念,你才能得以恢复。”

    “但你在自废佛法修为。”

    “大限已至,存留佛法修为,亦是随贫僧灰飞烟灭。”

    玄策深深看着他,说道:“这里是冥狱深处,三界最为污秽之处,你在此经受数百年侵蚀,便连贫僧也须耗费六十年以上的光景,才能让你彻底清净,但大限已至,苏先生久候,不能耽搁。这金莲是贫僧一身佛法所化,能在一瞬之间,度尽你身上魔性……”

    “我不要……”

    小沙弥摇着头道:“你死了,留我在这冥狱,耗费我的光阴,来度化这些穷凶极恶的物事,又算什么?这里暗无天日,这里阴风凛冽,这里充满了邪异,都是魔头,都是邪物,都是恶灵,没有你在这里,就只是一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他咧出一抹笑意,颇是嘲讽,道:“人间都将十八层冥狱,当作是最为恐怖的地界,最为令人心惊胆骇的地方,哪知这十八层冥狱之下,还有更为污秽阴邪而令人恶心的地方。”

    他指着头顶,道:“我们抬头看去,不是蓝天白云,不是青山绿水,而是世人一直畏惧的阴森冥狱……连头顶上的天空,都是这样阴邪的地方,此处又算是什么?”

    玄策顿了一下,说道:“贫僧替你解去魔性,若你心中仍然这般想法,便随葛判而去,此处自有天庭处置。”

    小沙弥微微闭目,疲惫道:“你要入灭,可我也累了啊。”

    倏忽有阴风吹开,徐徐吹开。

    小沙弥的身形,缓缓散开,散入了风中。

    于刹那之间,灰飞烟灭。

    玄策缓缓伸手,探入阴风中,轻轻握紧,微微闭目。

    “贫僧临近入灭,何以还要再有这场罪孽?”

    他神色黯然,双手合十,垂首说道:“世事如能重来,贫僧必不再唤你至此,甘愿独身受冥狱之下一切苦难。”

    世事如能重来……可世事哪能重来?

    第六零七章 斩玄策!灭魔祖!

    苏庭取出斩仙飞刀,欲斩玄策大法师。

    小沙弥却忽然出手,以降魔杵伤及苏庭。

    正当玄策大法师要舍弃一身佛法修为,清去这小沙弥一身魔性之时,却见这小沙弥甘愿自毁,烟消云散。

    佛寺之中,沉默了下来。

    葛判默然不语,饶是他观遍了世事,此时也不知如何出声。

    玄策法师神色黯然,气息颓然。

    连苏庭也看得出来,玄策法师黯然之下的愧疚,以及那悔恨之念。

    “苏先生。”

    玄策法师深吸口气,看了过来,道:“这不是他的本性。”

    苏庭点头道:“晚辈知晓,无论事情如何,他已灰飞烟灭,连地府都召不回魂灵,再大的罪过,也已是就此了去了。”

    不知怎地,能够狠狠鞭打秦宗主的苏庭,却对那偷袭自己的小沙弥,兴不起多少报复之心。

    再者说,对方也着实灰飞烟灭了,便是有报复之心,也无处发泄。

    而且,从他最后那一句,苏庭听出了许多的疲惫,心绪却也为之影响。

    玄策大法师活得太累,但这小沙弥也同样活得太累。

    对于小沙弥而言,一切的故人,都已消失。

    轮回中的那些魂灵,再不是过往的故人。

    而如父兄一般的玄策法师,也将入灭。

    三界之间,再无念想。

    所以他自行灰飞烟灭,没有半点犹疑。

    只是苏庭心中蓦地有一股郁气。

    他无法想象,如果有朝一日,只剩下了自身,而小精灵、表姐、红衣大侄女儿、松老、青平等等人都不在了,徒留己身一人,孤单寂寞,哪怕得道成仙,长生不朽,又有何意?

    他终究不是那些斩断了尘缘,一心得道成仙,清静无为,再无欲念的修道人。

    他是苏庭,自认为俗不可耐的苏庭。

    “须有至高无上的本领,才能护住我心中所念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