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双徊一直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孩子。

    他初中三年,年年都是全校第一,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品行优良,性格活泼。老师对他交口称赞,同学把他视作知己。

    原泊逐从来没有接到过任何告状的电话,没有操心过林双徊的学习。

    每次易容去家长会,还总是被班主任点名起来发言——主要内容就是“如何教育出如林双徊一样优秀的孩子”。

    原泊逐当然不会演讲,他根本就没有教育过林双徊。

    他们本是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因为原泊逐的一次心软,于是有了交集。

    原泊逐本来想过,要不要想个办法给林双徊重新上户,让两个人从公民身份上成为一家人。

    但把这个想法说给林双徊听的时候,林双徊表现得很抗拒,连连摇头,大喊:“绝对不要!”

    原泊逐当时以为,林双徊是对于家人的存在依然抗拒。

    他也无所谓,他和林双徊本来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兄弟,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也和真正的家人相去甚远。

    说到底,无非就是一起相处得关系不错的人。

    于是原泊逐放弃了上户口的想法。

    而今数年过去,他们相处越发和睦,林双徊叫他哥,他对外也称林双徊是他弟弟。

    原泊逐从过去的淡漠疏冷,逐渐也温柔体贴起来,偶尔关心林双徊在学校的事,看到林双徊长高一点,便带他去买新衣服新鞋。

    亲手将一个小孩儿养成大一点的小孩儿,很容易就对此投入耐心。

    原泊逐将他看作自己人,连脸上的表情都多了起来。

    而林双徊的变化更是肉眼可见。

    他最初连起夜都害怕,凌晨爬起来喝口水或者上个厕所,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吵到原泊逐。

    后来,他也敢对原泊逐开玩笑。

    敢趁原泊逐不注意,跳到原泊逐背上,威胁他:“不带我去玩,我就拔掉你的胡子!”

    原泊逐笑说:“我有胡子了?”

    林双徊摇摇头:“没有。”

    “那你应该说,不带你去玩,就拔我头发。”原泊逐教他。

    “不行不行!”彼时已经十一岁的林双徊,露出严肃认真的表情,拒绝道,“你头发好看,不能拔。”

    原泊逐但笑不语。

    这孩子谨慎得很,连开玩笑都要注意分寸。害怕真的要拔原泊逐头发,所以选了个不存在的胡子。

    有很多次,原泊逐都在想,林双徊的家人怎么这么不懂珍惜。

    林双徊是个多好的孩子。

    -

    中考结束后,原泊逐问林双徊,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林双徊思考了很久。

    手机电脑游戏机,衣服书包篮球鞋,他需要的任何东西,原泊逐都已经给了他足够的钱让他自己买了。

    林双徊实在想不出来,就说:“哥,我能不能把这个许愿留着,以后我要是做错事儿了,就搬出来当免死金牌?”

    原泊逐猜他是最近考完试,太放松,看太多电视剧,拿里面那套出来应付自己。

    果断拒绝:“今日事,今日毕。”

    林双徊撇撇嘴,对原泊逐八年如一日的高冷没辙,只能嘟囔了一句:“是你要送我毕业礼物,那应该是你来想啊。”

    原泊逐想了想,竟然答应了。

    于是他亲自给林双徊挑了一个毕业礼物。

    那天,十四岁的林双徊出去和朋友打了一下午球,汗淋淋地回到了家。

    他收到了来自一十岁的原泊逐精心挑选的毕业礼物。

    一个保温杯。

    林双徊手里的篮球啪嗒一声掉地上,他无言地抬头看着原泊逐,说:“哥,大夏天你送我这个?”

    原泊逐同他解释:“保温杯,保热也保冷。出去打球可以带点冰。”

    林双徊眨巴眨巴眼,脸上看不出情绪,实际上心里已经在幻想跳到原泊逐头上撒泼。

    他想要的礼物,是惊喜,是打开以后让他感动到落泪的纪念品。

    他可以日夜抱着他哥送的礼物入睡。

    哪怕是个手表腕带帽子之类的,他也可以把它们供起来当作传家宝。

    偏偏是保温杯。

    一个林双徊用脚趾头都没想过自己这辈子会用到的东西。

    原泊逐买东西,要不要这么实用啊?!

    然而毕竟是他哥送的,好歹这保温杯看着质量还不错,没准儿也能保一辈子温。

    他强装开心地接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抽了抽嘴角。

    原泊逐低头看他,唇边悄无声息地扯出个揶揄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林双徊不满。

    其实保温杯也是他无可奈何的选择,因为原泊逐不擅长买礼物,更不擅长给人准备惊喜。

    他只是看林双徊每天都要喝那些个冰奶茶,没一会儿就嚷嚷着“冰都化了”,所以觉得林双徊会需要这个东西。

    可买回来,原泊逐也觉得不太好。

    没有哪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会带着保温杯去球场打球。

    林双徊那模样,看起来是失望得很,原泊逐还偏要问他:“这么不喜欢?”

    林双徊从十三岁开始,身高疯长,这一年一下就从小矮子窜到了同龄人的前列。

    如今在原泊逐面前,已经可以平行于他的胸口。

    但想要看原泊逐的眼睛,还是得用力抬头。

    “喜欢。”

    林双徊抱着他期待了一天一夜的礼物,仰起下巴,咬牙切齿道,“谢谢哥。”

    原泊逐扬了扬眉:“不客气。”

    -

    那之后原泊逐悄悄观察过一阵。

    他发现,林双徊虽然有点嫌弃那个保温杯,事实上却每天都把它带在身边。

    夏天,他用它来装冰水,冬天又装热水。一年四季不离手。

    从高一用到高一。

    有一天吃完晚饭,算下来这次该林双徊洗碗,他收拾完,就带着保温杯一起去厨房清洗消毒。

    原泊逐倚在门边,随口问了句:“还保温吗?”

    意思是,不保温了就扔了,再买个新的。

    林双徊头也不回地说不用,他用着还好。

    顺便还感慨,原泊逐很会买礼物。

    这玩意儿说不定真的能跟他一辈子。

    每天知冷知热的。

    原泊逐面上没什么表情,淡淡说了句:“嗯,所以礼物还是要选实用的。”

    他说完就走了。

    厨房里的林双徊却垂着眼发呆,半晌没拧开水龙头。

    “保温杯都比你懂我。”

    原泊逐一直以为,像林双徊这么懂事听话的人,是不会有叛逆期的。

    所以原泊逐这些年从来没有管过林双徊。

    没有想到,就在林双徊即将高考的这一年,在学习的紧要关头,他的成绩忽然一落千丈。

    林双徊姗姗来迟的青春叛逆期,大概是有些厚积薄发在身上,竟然比同龄人要严重许多。

    他不仅上课睡觉,迟到早退,甚至还开始逃课。

    老师找不到他去向,就给原泊逐打电话。

    原泊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林双徊这学期开始,好像确实变了。

    他之所以没有及时发现,也怪他最近这个月,突然忙了起来。

    原泊逐如今的存款,已经完全足够兄弟俩衣食无忧过一辈子,即便以后林双徊要结婚生子,他也能拿出丰厚的储蓄金,给林双徊当老婆本。

    所以从公民身份到了一十四岁那年,原泊逐就不再继续在蛛域做事。

    退下来以后,原泊逐倾向于做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但他前一十四年,和普通人类接触得太少。

    未来还有漫长的人生,如果一直这么与世隔绝,似乎很难融入到这个社会,于是他去找了一份工作,打算从职场入手。

    原泊逐的大学读的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学校,专业也学的是最不起眼的类型。他的目的就是要不引人注目,本本分分按照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走完流程。

    这文凭注定找不到什么厉害的工作,但原泊逐也并没有什么要求。

    他单纯只是需要接触一些现代社会的人类,以保证自己不会和这个世界脱节太过严重。

    所以原泊逐进了一家游戏创业公司,在里面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小职员,每个月到手三千五的月薪,项目结束会有奖金,朝九晚六,偶尔加班。

    之所以进游戏公司,其实和林双徊也有些关系。

    林双徊暑假的时候玩了一款手游,老让原泊逐陪他,原泊逐耐不住他缠,就下载下来陪他玩了。

    本以为一个小小游戏而已,不过就是做做任务浪费时间,没想到里面的对决十分激烈,代入感极强。

    原泊逐和林双徊两个人组队,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被随机对手虐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原泊逐大手一挥,花了三千九百九十九,给自己和林双徊买了最好的装备。

    在第一次赢的时候,林双徊从沙发上跳起来,原地转了好几圈。为自己和原泊逐的共同胜利而欢呼。

    原泊逐看着他,没说话。

    当天晚上,他悄无声息地上网研究手机游戏是如何制作而成。

    关于一个游戏的前端后端研发和策划运营,原泊逐花了一晚上时间终于弄明白。

    紧接着,他态度端正地重新看着手里的游戏app。

    原泊逐再次注册新账号。

    氪金的玩了一遍,不氪金的玩了一遍。

    然后他觉得这个游戏有bug。

    不管新手老手,不管角色等级,不管技术再硬,操作再强,装备差的永远打不赢装备好的。

    这游戏只是为了逼玩家氪金。

    如此一来,玩家的兴致很快就会被消磨。

    游戏寿命必然短。

    两天后,原泊逐研究透彻,把他的想法告诉了林双徊。

    他本意是想提醒林双徊,这游戏没有长期玩下去的意义。

    如果林双徊真的喜欢电子竞技,可以找一些策划得相对完美的大游戏投入精力,练练操作,享受技巧的厮杀。

    结果林双徊当时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对原泊逐说:“哥,你可以不用这么认真钻研,我玩游戏不是为了赢。”

    原泊逐不解:“不想赢,那想做什么。”

    林双徊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答案显而易见: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待着,所以随便找了个游戏玩而已。”

    原泊逐并不是太理解他的这种多此一举。

    他们每天都在一个屋檐下,本来就是一起待着。

    林双徊的说法实在奇怪。

    但原泊逐没有过问太多,也许这就是小孩儿心思,每天都跳跃得很。

    这事儿,原泊逐便放下了。

    但他经此一遭,无意的就懂得了手游的很多东西,因而去找工作的时候,对方问什么他都对答如流。

    成功入职后,原泊逐在家的时间就比较少。

    林双徊起先问过他,为什么非要去找工作,明明钱多到用不完。

    原泊逐只说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那时候,林双徊看起来还不是很叛逆。

    原泊逐回忆了一下,林双徊究竟是从哪一天变得不对劲的。

    但他有些记不太清了。

    他唯一有印象,是有一天,他和林双徊发生了一点小争执。

    但严格说起来,连争执都不算。只是林双徊在一些事情上还了原泊逐的嘴。

    毕竟是十七八的少年,偶尔毛躁,可以理解。

    林双徊没有在别的事情上让他操心,他觉得林双徊的还嘴是小概率事件,所以当时没有放在心上。

    但如今再一回想,林双徊好像就是从那天开始,越来越少和原泊逐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林双徊的性格突然就这么不柔顺了呢?

    -

    那天是周六。

    当时原泊逐正在外面聚餐。

    一开始有同事提出周六去聚餐的时候,原泊逐是拒绝的。

    因为是创业公司,拢共也就十来个人,大家关系都还不错,多数人都答应了。

    原泊逐不去,就显得另类。

    几个同事对他非常热情,一定要他到场,哪怕只是去坐一会儿。

    原泊逐正打算继续推辞,就听办公室的前端开发说了句:“我发现我们办公室的小原啊,是真的和一般人不一样,你看他说话做事,有时候就跟和我们不是一个次元的一样,哈哈哈。”

    旁人附和地笑说:“是有点儿。”

    本是一句玩笑话,原泊逐却默了片刻。

    他身上那层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场,还是没有散去。

    他应该去聚会。

    于是周六晚上,原泊逐就随波逐流地跟着同事们到了聚会的地方。

    他才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一定要他去。

    因为这是一场有女孩子的聚会。

    同事们用原泊逐的照片,邀请了隔壁友司的运营部姑娘们一起吃烤肉。

    原泊逐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个门面。

    同事们给他各种求饶讨好,希望他不要生气。原泊逐当然不生气。

    因为他当时根本就不知道联谊是什么东西。

    他只是觉得,本来就热闹的聚餐,怎么又多了几个人。

    好吵。

    整个聚餐,那几个女孩儿都在和原泊逐搭话,而原泊逐总是“嗯”“是吗”“哦”“我不清楚”。

    久而久之,女孩儿们也就不好意思再热脸贴冷屁股。

    中途林双徊给他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说不知道。

    林双徊道:【我刚打了球,热死了。】

    原泊逐说:【去洗澡。】

    林双徊:【洗完你就回来了?】

    原泊逐看着这条消息,有些失笑。林双徊什么时候这么黏人?

    他回了句:【我尽量。】

    林双徊:【你给我一个地址,我去接你。】

    原泊逐:【接我?】

    林双徊:【公司聚餐不是一般都要喝酒吗?我怕你喝迷糊了,被人揩油。】

    林双徊下个月就十八岁了,说话也越来越放肆。没了当初在原泊逐面前的那股子小心翼翼。

    居然还说得出“揩油”这种话。

    该收拾一下。

    林双徊看他一分钟不回,立刻又发了一条:【你该不会已经喝醉了吧?哥,男人家家在外面要注意安全。地址给我,我去接你。】

    原泊逐真想敲他脑袋,再问问林双徊,高中三年是不是净学插科打诨了。

    不过他还真的把聚餐地址发了过去。

    因为原泊逐正苦于没有借口离席。

    普通人的生活真的太麻烦了。

    要应付这些不必要的聊天,原泊逐不擅长。

    待会儿林双徊来了,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离开。

    旁边人看他玩手机,纷纷来劝酒。

    原泊逐给林双徊发完地址,就放下手机,淡淡抬头,推掉了。

    他没有喝过酒。

    原泊逐虽然有修为,但没碰过的东西就没经验。

    要是喝醉了来不及用修为驱散醉意,又或者在公共场合乱用力量,那就不好了。

    于是,大家都在热火朝天地喝酒聊天,只有原泊逐没什么兴趣地奉陪着,食之无味地坐了半个多小时。

    他看了看时间,林双徊两分钟前说已经到路口,于是起身告退。

    旁人问他去哪儿,他说:“我家小孩儿来接我。”

    公司里的人都在知道,原泊逐有个弟弟。

    那是唯一一个能让原泊逐笑起来的狠角色。

    林双徊还来过公司接原泊逐下班,公司前台妹妹那几天心花怒放,一直管原泊逐叫哥。

    得知是林双徊在外面,原泊逐要走,同事也没有阻拦。

    毕竟他们叫原泊逐来的目的,只是为了告诉联谊的姑娘们:我们公司男同事的质量很高。

    原泊逐一个满分,和其他几个五六十分的人,在一起平均一下,也能有个八十分。

    他任务完成,准备光荣离场。

    这时,忽然有个姑娘说了声:“我也打算走了,一起吧?”

    原泊逐当然不会和谁一起走,但也拦不住烤肉店只有一个大门。

    这姑娘有些醉意,穿着高跟鞋,走路晃晃悠悠。

    在她将要倒在原泊逐身上的时候,原泊逐面无表情地虚扶一下。

    女人带着欲盖弥彰的眼神看他一眼:“才十点,有兴趣跟我出去续一杯吗?”

    原泊逐将她稍稍推开,沉声道:“没兴趣。”

    说完便抬脚离开,头也不回。

    身后的女人微微一怔,随后笑了,竟然转身又走回聚餐的位置。

    桌上其他人都八卦地看着她。

    她耸耸肩,颇为洒脱地说了句:“没瞧上我。”

    大家安慰她:“不是没瞧上,可能他不好你这style。”

    然而众人内心也明白,原泊逐这人,看起来温和好相处,事实上骨子里高不可攀。

    谁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style。

    -

    原泊逐看到林双徊站在街边,明明已经和他对视,却不打招呼。

    就像在赌气。

    他挺新鲜,毕竟林双徊从来没有闹过脾气。

    原泊逐走过去,还没说话。

    林双徊先道歉:“对不起哦。”

    原泊逐:“?”

    林双徊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你在联谊呢,早知道晚点来,没准儿多个嫂子。唉,我真不懂事。”

    他这种口吻,原泊逐实在陌生,就问了句:“谁招惹你了?”

    原泊逐是真的想知道,谁让林双徊不高兴了。

    因为林双徊在他面前,一直都是乖巧温顺,从来没有说话这么阴阳怪气过。

    林双徊看他一眼,不答反问:“哥,你一十多岁了,确实可以恋爱了。刚才那个姐姐怎么样?你喜欢那种成熟性感的类型吗?她看你的眼神都在拉丝,你俩有戏。”

    原泊逐被他接连几个问题搞得不明不白。

    他不过就是在门口扶了一下别人,在林双徊眼里怎么就成“有戏”了?

    这孩子读书读傻了。

    原泊逐不想和他纠结这种没有意义的话题,就转头打车。

    林双徊却有些不依不饶地站在他旁边继续说:“哥,我真的不介意有个嫂子,但是你能不能……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你谈恋爱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下。我需要做一点心理准备。”

    “林双徊。”原泊逐打到车,侧过脸看他一眼,冷淡道,“不要说没有意义的废话。”

    他还以为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林双徊应该很明白,原泊逐根本不可能和普通人生活一辈子。

    别说结婚生子,谈情说爱,光是找个异性往他身边一坐,他都会觉得无话可说,直到失去耐心。

    而但凡一个姑娘靠近原泊逐,在他身边待上个两三天,就会被他的无聊乏味和冷清给劝退。

    这种情况下,说什么恋爱?

    林双徊不懂他也就罢了,还一直在他耳边聒噪。

    一个不大点儿的小孩儿,操心起他的私人问题。

    原泊逐没有理由的有些烦闷。

    在车上,两人首次没有说话,一路沉默地回了家。

    从那天以后,原泊逐依然正常上班,他们只有夜里一起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

    两个人都没有把那天的情绪延续到第一天,林双徊仍然对原泊逐言听计从,该上课上课,该复习复习。再没提过“嫂子”的事。

    原泊逐自然也以为事情过去了。

    直到今天,老师跟他打电话,说林双徊逃课,不知去向。

    原泊逐才意识到,林双徊的气性挺大。

    竟然能拖到今天发作。

    而今天,是林双徊十八岁生日。

    -

    自从上班以后,原泊逐已经习惯了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他很久没有动用修为。

    为了找林双徊,他不得不掐了个搜魂诀,好在这间卧室里满是林双徊的气息,借此来找人不算麻烦。

    原泊逐一开始是很冷静的。

    青春期而已,叛逆期而已,除了原泊逐这样的特例,现代人谁能没有?

    只要找到他,坐下来聊一聊,没什么解不开的心结。

    直到他发现,林双徊竟然在酒吧。

    他怎么会去酒吧?

    酒吧怎么敢让他进去!

    哦,林双徊今天十八岁,他成年了。

    原泊逐头一次意识到,林双徊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大人了。

    距离他八岁那年蹲在墙角哭,竟然已经过去了十年。

    但他毕竟还在读书,他还有几个月才高考。

    这个时间,不好好在学校里学习功课,逃课去喝酒,简直反了天了。

    原泊逐沉着脸,便循着气息找到了那家酒吧。

    看到林双徊在一个男孩儿的半扶半抱下走出来的时候,原泊逐还没什么反应。

    直到他抬头发现,这竟然是家gay吧。

    鬼知道林双徊身边那人带着什么心思。

    原泊逐此生头一遭有些怒了。

    或者也不算动怒,充其量是有些不爽,面若冰霜地走过去,从那人手中将林双徊夺了过来。

    他冷冰冰盯着扶林双徊出来的男孩,问:“你是谁。”

    那男孩也怪,长得干干净净,清秀帅气,却非要在眼睛上勾条妖娆的眼线。

    他很刻薄地抬头,看到原泊逐的瞬间抽了口气,眼睛瞪大,那条眼线都抻变形了。

    “我的妈呀……”

    他竟然就在原泊逐眼皮子底下,凑到林双徊耳边悄悄说了句,“这天菜能让给我吗?”

    “醉醺醺”的林双徊狠狠踩了他一脚。

    于是眼线男孩立刻又恢复了刻薄的状态,对原泊逐说了句:“咳咳,我是谁不重要,反正今晚他要跟我回家。”

    说着,他拽了一下林双徊。

    林双徊佯装迷迷糊糊,从原泊逐怀里离开,往眼线男孩儿身上倒去。

    看着两个人拙劣的演技,原泊逐刚才的那点怒气全然消失不见。

    剩了些哭笑不得。

    他算是知道了,林双徊这是专程找了个人跟这儿演他。

    虽然不知道林双徊闹这一出是为什么,但原泊逐觉得,要给他一个教训。

    于是稍一抬手,一指掐诀,只听眼线男孩“哎哟我去”一声,周围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许多野猫。

    他知道林双徊怕猫。

    果不其然,方才还醉得不省人事的林双徊原地蹦起三丈高。

    “哥!哥!”他大叫着,跳到原泊逐身上,“救命!”

    原泊逐依旧冷着脸,抱也不抱他。

    不远处就是酒吧震耳欲聋的背景音,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

    他们和这灯红酒绿格格不入。

    原泊逐问他:“还折腾吗?”

    林双徊挂在他身上,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嘴硬:“我没折腾。”

    “来酒吧做什么?”原泊逐强调,“还是这种酒吧。”

    “我就该来这种酒吧。”

    林双徊很有骨气地咬咬牙,忽然从原泊逐身上跳下去。

    几只猫围着他打转。

    林双徊都快哭出来了,还是梗着脖子,看向原泊逐,说:“我就是同性恋,我就喜欢男人。”

    旁边的小眼线默默退到阴影处,悄悄为他鼓掌。

    原泊逐对他的发言倒是没有惊讶,只是看了小眼线一眼,对林双徊说:“你喜欢他?”

    那声音沉得不像话。

    吓得小眼线赶紧解释:“帅哥,我是0,我跟他撞号!我今天是来开导他……”

    林双徊怕他拆穿自己,大声打断:“我可以当1啊!”

    小眼线说:“别吧,你刚才一见到他腿就软了,哪个1这么窝囊。”

    林双徊面红耳赤:“滚滚滚。”

    小眼线趁机溜走。

    来往的人都是醉醺醺的,偶尔打量他们,甚至有不要命的想要过来搭讪。

    原泊逐冷着脸,把林双徊拉走。

    然而也没走多远。

    林双徊看起来很犟,不肯跟原泊逐回家。

    原泊逐只能在附近的深巷里,罩了层结界,和他好好谈心。

    “我已经说了,我就是同性恋,你要揍我就揍吧。”

    林双徊还挺铁骨铮铮,闭着眼把脸往原泊逐跟前一凑。

    原泊逐无声叹气。

    “我找你不是说这个。”

    他对于林双徊是不是同性恋,并不在乎。他只是提醒林双徊,“马上高考了,你应该好好学习,而不是到酒吧胡来。”

    林双徊睁了眼,看着他。

    表情有些空茫。

    他明明做了很多心理准备。

    他已经想好,当原泊逐骂他不要脸的时候,他就要跟原泊逐背水一战,大喊:“是,我就是不要脸,我不仅是同性恋,而且喜欢的那个男人就是你。”

    结果原泊逐不仅不骂他,反而太冷静了。

    冷静到有些平淡。

    好像他是同性恋这件事不重要。

    “哥,我喜欢男人。”

    林双徊又跟他强调了一遍,“我今天来gay吧,有很多人跟我搭讪。我以后会和男人谈恋爱。”

    原泊逐的眉头急不可见的蹙了一下。

    他慎重思考后,说:“尽量不要在酒吧里找男朋友。”

    “……”林双徊张了张嘴,好半天,发出个音节,“啊。”

    他能说什么?

    这段时间,林双徊一直在自我纠结。

    他喜欢原泊逐,但他知道,这种喜欢有很大概率得不到回应。

    这种痛苦的心情,让林双徊根本没有办法好好听课了。

    他寻求一些出路。

    今天他和那些“资深”的同性恋聊了很多,他们帮林双徊梳理了自己的感情。

    他们普遍认为,人活一口气。

    就是要告白。

    哪怕失败,也要告白。

    林双徊接受了他们的建议,于是他决定今晚就和原泊逐讲清楚。

    当发现原泊逐找过来的时候,林双徊和小眼线演了一出并不上乘的戏,他以为可以刺激一下原泊逐。

    可惜,原泊逐根本不当回事。

    原泊逐只是告诉他,快高考了。

    意思就是,高考以后你爱怎么样,我都不管你。

    林双徊的心忽然就冷静下来。

    也是,原泊逐根本就不在乎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片刻后,林双徊笑了笑,对原泊逐说:“哥,回家吧。”

    原泊逐看着他的表情从头到尾变了几次,最后这个笑实在难看。

    “没有其他想说的?”他问林双徊。

    林双徊却道:“没有。”

    原泊逐看着林双徊,许久。

    他仿佛第一次发现,林双徊的眼睛这样深沉。

    林双徊早已不是过去的小孩,他看原泊逐的眼神,藏着许许多多心事。

    原泊逐曾经以为自己是不懂得感情的人。

    却在这一刻,他发现了林双徊的秘密。

    林双徊不是没有话说,而是怕,说了,原泊逐就不带他回家了。

    其实要理解林双徊的心思,并不难。

    因为林双徊对他的喜欢,根本就没有藏住。

    原泊逐收回目光,看着别处,却对林双徊道:“今天是你生日,有什么想做的。”

    他不忍心看见他一直这样勉强地笑。

    至少弥补一些。

    林双徊想了想,忽然说:“能许愿吗?”

    原泊逐道:“可以。”

    “我许愿,你忘记接下来我做的事。”

    “什么……”

    话音未落,林双徊抓住他的衣角,踮起脚来,在原泊逐的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原泊逐有些怔愣。

    他也没有预料到林双徊会做这种大胆的事。

    就在原泊逐不知道应该给出什么反应的时候,林双徊靠在他的肩头。

    一股温热的湿意落在肩膀,有些烫。

    林双徊说:“十八岁的愿望,你就答应我吧。”

    原泊逐明白他的意思。

    林双徊要的不是他忘掉这个吻,而是希望原泊逐在知道了一切后,不要怪他,不要讨厌他,不要赶他走。

    原泊逐也确实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去的也快。

    他并不觉得生气,只是有些措手不及。

    但原泊逐并不能回答一个问题:他真的毫无防备吗?

    片刻后,原泊逐开口,声音意外的低哑清冷:“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