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你的问题很严重,看到吧”死鱼眼扬了扬手中的一沓材料,“这都是揭发你的材料,罪名你是跑不了了,关键是看你的认罪态度,如实地交待你的问题,党和人民会宽大处理的。”

    “这不对吧,从法律上讲未判刑前,我是无罪的,你这是有罪假定,应该是无罪假定才对嘛。难道有人被谋杀了,我恰好从杀现场经过,难道就判定我杀了人?你们光靠一面之词就定我的罪行,那封建社会还有击鼓鸣冤的。”做记录的小姑娘睁大了眼睛,抬头望了一眼李思明。

    “看来你的态度恶劣啊,妄图狡辩。那我就宣读一下你的罪行:一是数次倒卖国家财产,实际上是满足私欲,走资本主义道路;二是唱反动歌曲,污蔑最高指示,抵制‘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三是追求个人享受,否定无产阶级艰苦奋斗的作风,有强烈的小资产阶级倾向;四是殴打连队干部,不服从组织管理;五是学俄语和日语,与敌特势力接触,私通外国。”最后轻蔑道,“这些都是证据确凿,我看你还怎么狡辩!”

    李思明心里痛骂道:“妈的,罪名还真不少!”李思明沉默不语,那一边的卫兵一枪托砸在背上,李思明扭头眼瞪着那卫兵,卫兵对上他的眼神,心房猛的缩了一下。“杀气”,仿佛来自地狱死神的眼神,让那卫兵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你有什么为自己辩解的吗?看来你思想包袱很重。五连同志们全都写了材料揭发你了,你为什么还不说呢?要想宽大处理就看你的态度,但组织上希望你自己能主动讲出来。其实你不说,我们也知道,让些材料上都写得很清楚。让你说,主要是想观察观察你的态度,给你一个宽大的机会。”那位姓沈的科长第一次开口说话,语调不紧不慢,似乎很和蔼可亲。

    见李思明还不说话,沈科长接着说:“这样吧,你先回去吧,好好想一想,想通了再说清楚。”李思明想大概是吃饭时间到了吧。

    李思明被带回牛棚,不过这次戴上了手拷,手拷太小,累得手腕痛。中午这顿饭,到是有卫兵给送饭,不过手上戴着手拷,吃饭时必须双手举起来,吃的是苞米糊糊,不给勺子,筷子不好用。李思明干脆端起碗往嘴里倒,早晨没给早饭吃,早就饿了。碗底还剩下一点怎么也倒不下来,李思明趴在地上,像狗一样用舌头去舔。李思明忽然自己很悲哀,堂堂双料博士,活得像狗一样。

    还未等他舔完碗底,卫兵又砰地一声打开门,把他带到审训室。妈的,真是敬业啊,也不午休一下。审训人还是那三位,不过卫兵增加了好几位,荷枪实弹挤满了小小的屋子,估计是知道了李思明的“凶名”吧。

    先开口的是那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沈科长:“怎么样,想清楚了吧。小伙子看上支挺精神的嘛,不要想不开啊,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像你这个年纪,也是经常犯错误,年青人嘛,都这个样子,不过讲清楚了就没事了,关键是看你的态度。”看来他准备唱白脸。

    “没啥说的,上午讲的几条我不承认。”李思明并没有被假象迷惑。高手,真是高手,伪装成一幅推心置腹的样子,如果此时相信了这个笑面虎的话,你的供词会不自觉得朝着他的方向靠拢。

    “还嘴硬,那我们就一条条对质。”胡处长跳出来,“这第一条倒卖国家财产,实际上是满足私欲,走资本主义道路。你承认吧?”

    “没有的事!”天哪,俺是一个穷知青,还没有那个资格享受这个待遇。

    “不承认,那你们五连菜地的菜为什么会少,你弄到哪里去了。”死鱼眼的话让李思明恍然大悟,大棚蔬菜长成之后,有一次李思明觉得拿一些“稀罕”蔬菜去城里,换一些猪肉回来很合算,增加一下大家饭碗里的花样。

    三双眼睛盯着李思明,看到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以为抓住了把柄,那陈秘书乘热打铁:“快说,你总共贪污了多少钱?”

    “什么呀,大姐!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我总共只出去过一次,都换成了猪肉,回来交给食堂,我也是为大家着想,改善一下大家的伙食,提高大家的战斗力。我自己一分钱也没有贪污。再说了,这大棚蔬菜还是我为主搞起来的。”李思明为自己辩解道。

    “哼,你搞起来的,那就是‘反动技术权威’了。谁能证明你换了多少肉,据我们所知,你是一个人去的,是不是?”得,又被扣了一个帽子。

    “确实是我一个人去的,不过肉是从我们团部‘战斗肉食店’以物换物换来的,没找现金,你们可以去查,何来贪污之说。你这是诬陷,是‘莫须有’,我不服。”

    “看来你还死不承认。你这个态度分别是顽抗到底。”陈秘书猛地拍着桌子,吓的旁边的死鱼眼明显一惊,李思明想笑却笑不起来。

    “唱反动歌曲,抵制‘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这总有的吧。听说你在文艺演出方面很有天赋啊,文艺宣传也是革命需要嘛,可惜了好苗子啊,为什么不用在正道上呢?”沈科长还是不紧不慢的说着,一幅极度惋惜的模样,李思明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就是那首《我是穷知青》。”死鱼眼补了一句。

    这首歌,李思明在种菜时唱过,因为这首歌很能说明知青的无奈,引起知青们的共鸣,所以连里的许多人都会唱。这让李思明在心里不停骂自己真是显摆,没事唱什么歌儿,要唱就唱《东方红》啊,咱又不是张含韵,想唱就唱。

    “这首歌是我唱的,不过你们说的抵制‘上山下乡’的伟大号召的罪名我坚决不接受,要抵制咱就不会来这里当知青了吧,还差点把命搭上。”

    “哼,不接受?你看看这歌词,很明显是对现实不满,妄图逃避劳动,追求物质享受,抵制伟大的领袖的英明号召。这歌词还无比下流,耍流氓,是黄色歌曲。”死鱼眼在黑镜框后面泛着白光。

    “色情?对异性爱慕也是人之常情,难道你老爸没年轻过,难道你像孙猴子一样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别告诉我们,你跟你认识你爱人的时候,看女人如同看骷髅!佩服啊佩服!”

    李思明的讥讽让那位年轻的女记录员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连忙捂住了嘴。

    死鱼眼气得脸发白,咆哮道:“给我打,给我打,我负责!”那几位卫兵很显然从未看到过如此嚣张的“阶级敌人”,竟敢藐视无产阶级专政,纷纷用枪托狠狠砸向李思明。

    第五十一章 审判(二)

    李思明捂着头部要害做缩头乌龟状,躲闪着纷纷砸来的枪托。饶是如此,额头还是被砸中了,血流满面,帽子掉了,头发散乱,一副狰狞的模样。

    “看吧,顽抗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我看你还是痛快承认了吧,也少受点罪。”沈科长还是慢条斯里地说道。

    李思明刚刚压制住想掐死他的念头又升了起来,他在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以德服人,以德服人。”

    “三是追求个人享受,否定无产阶级艰苦奋斗的作风,有强烈的小资产阶级倾向。你看看,广大知青揭发你的材料大多都是这些。”沈科长将厚厚材料扔给李思明。李思明粗略翻了一下,无非是不穿补丁衣服,爱洗澡,抽好烟什么的,跟平时连里大字报上写得一样,有的曾在黑板上见过,连错别字都一样。这一点李思明早就想到了,连里知青也都对他知根知底,被迫之下拿这些小问题做文章,李思明的人缘还是不错的。

    额头的血还在流,李思明捡起帽子捂住伤口,抬头说道:“小资产阶级倾向?难道穿着补满补丁的衣服就是革命了?在座各位身上衣服看上去都还是新的嘛,各位咋不穿上带补钉的。”

    “李思明,告诉你,你别狡辩,我们穿的是军装,代表党和人民无产阶级专政的力量,是专门对你这种人实行专政的力量。”

    “这话不对吧,我记得当年红军长征时,穿得也是补丁衣服,难道你认为人民解放军不是红军的后代?咱不穿补丁衣服,表示咱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像国民党反动之下人民衣不蔽体生灵涂炭,显示出咱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我这正这是与当前热火朝天的社会主义建设成果的体现。何罪之有?再说这爱洗澡嘛,是纯属个人卫生问题,勤洗澡少生病,这话您没听过,伟大领袖说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生病有好身体,可以为国家做出更多贡献。难道您想让我们知青都病倒,增加国家负担吗?你站在什么立场上说话?”

    “你……你……”死鱼眼快被气晕了,从没碰到如此能言善辩的人。

    “李思明,你还不认罪,负隅顽抗只会让你罪加一等。”沈科长见状也有点急了。

    ……

    数个回合交锋,李思明毫不退让,调查组又开始玩起了疲劳战术,就如同后世无数电影里所演的警察逼供时用的一样,用车轮战轮流上阵,进行疲劳轰战,让嫌疑犯在最疲劳也是心里防线最脆弱的时候,击溃心理防线。李思明昨晚就没有休息好,不管谁遇到这种指控也不会当没事人一样呼呼大睡。除了中午短暂的吃饭时间,李思明就没有休息过,三人调查组轮流,一直审查到第二天晚上,才放李思明回去。

    李思明一直精神高度紧张,否则被抓住言语上的漏洞,就前功尽弃了。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肉体上疲惫更让人昏昏欲睡。每到自己打嗑睡时,就会有人用枪托让自己清醒,李思明已经麻木了,他已经懒得去躲避背后的袭击,每次被打一次,李思明一声不吭,在心里冷笑一声。

    回到牛棚,李思明三口两口吃完不知道是晚餐还是午餐的一顿。像死狗一样躺在麦秸堆里,他心里有些迷茫,回想这两年以来自己的所作所为,虽然自认自己不论前世今生是个忠于国家忠于人民忠于党的人,但从这两天审查的情况看来,自己恐怕凶多吉少。他的梦想被现实击的粉碎,身上的伤痛让自己心烦意乱,在迷糊中睡着了,但愿黑夜永远没有尽头。

    徐学青这两天很是得意,当初自己打报告揭发李思明,终于有了下文。现在兵团点名让他参加调查李思明“现行反改革命”,让他这两天意气风发。李思明这个“眼中钉”,一直让他上火,那次被当众掐脖子,让自己很是丢面子,现在终于让自己有了报复的机会。徐大帅、张华、曾智这些人,他是不会找的,因为这些人都被他统统看作是“黑帮份子”,全被他以调查组的名义安排去兴修水利。

    整人可是一门艺术,讲究理论联系实际,光有理论还不行,要有与之相符合的事实证据。前提条件是对人要意狠心毒,心慈手软的善良之人是吃不了这碗饭的。有句话说“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就是这个道理。

    徐学青当年武斗时是真刀真枪地干,那是体力劳动,现在升级了,改脑力劳动,“劳心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一天不整人那是吃嘛嘛不香!他不止是利用入党、招工、推荐上学为诱耳,收集黑材料,也善于给你上纲上线,敢于适时地给你扣上几顶可怕的帽子,叫你不敢反抗,即使是被打掉了牙,也只能偷偷地往肚子里咽,不敢吐出来。莫须有没关系,只要肯想办法努力去收集,总能找到材料的,让你无话可说。

    这两天,徐学青上窜下跳,天天找人写揭发材料,一番号召知青群众分清立场划清界限大胆揭发,许诺为返城提供方便等等威逼利诱,知青们就乖乖地罗列出一大堆罪名,这李思明罪大恶极简直罄竹难书啊。再不就是往审训室探视,看看那个“眼中钉”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模样。对了,那天从李思明行李箱子里查出的五个日记本,还没有交给调查组,哼,竟敢污蔑伟大领袖的光辉思想,不是反革命是什么?

    晚上八点左右,李思明又被带到审训室。这次调查小组三人都是面带讥笑一副稳操胜算的样子,仿佛李思明已经是死人了。

    “李思明,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实交待自己的罪行。虽然有的知青包庇掩护你,但是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伟大的毛主席思想的指引下,一切牛鬼蛇神、走资派、反动会道门、反革命分子都难逃人民的制裁!”死鱼眼阴阳怪气地说道。

    李思明冷漠地回答道:“我没罪!”

    中年妇女陈秘书,轻蔑道:“哼,被调查的人都这么说,结果怎样?最后一个个不都是低头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