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终瞿嘉宁还是签了字,摁下手印。墨承收回文书,也迅速签字盖印。少年有些恍惚,他总觉得对方在笑,而这是当夜自己第一次看到墨军首领的笑容。

    看着对方那可以被称之为满足的表情,瞿嘉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少年自觉看人还算准确,席间的四位墨军高层话语中都没有算计的味道,但这份疑点重重的文件底是何用意呢?刚才瞿母暗示自己的时候,他甚至看到了隐藏在暗处的枪手!

    若他不愿意签字,那些人会以武力逼迫自己就范吗?

    少年满腹疑惑,黄爷却已将文件拆分成两份,封装好其中的一份交给瞿嘉宁:“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小少爷初回国,对国内时局当是不了解的,不如到我墨府住几日……”

    黄爷后来的话瞿嘉宁没听清,他不顾母亲的阻拦,拆开文件把剩下的几页读了,他本想着其中可能会含有不利于瞿家的条款陷阱,但阅至最后一页,也没找出半点坑害瞿家的信息。

    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瞿嘉宁抬头,正好撞上墨承的视线,对方又是一副要活吞了自己的架势。少年控制不住打了个冷颤,黄爷马上笑道:“这夏日里怎么也冻着了?墨承在这儿有自己的卧房,放了些衣物,小少爷去取一件披上吧。”

    “不用,我只是……”

    少年来不及拒绝,墨承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

    ……这个人做事怎么如此雷厉风行的?完全不让他人有反驳的余地。

    瞿嘉宁无可奈何,主人都已经起身了,自己也不好再推脱,他便和席间的几位暂别,跟上墨承的步伐。

    少年走得匆忙,未注意到鱼蛋注视着他的背影,悄悄与黄爷道:“是否急了些?”

    黄爷拍着鱼蛋的手:“我是劝不住的,你试试?”

    鱼蛋看向彩桑,少女也心虚地移开视线。

    瞿嘉宁小跑几步跟上了墨承。他发现男人起初走得很快,但在注意到自己开始小跑后,便放慢了步伐。

    唔……倒个细心的,或许早先那场阴谋,都是我臆想出来的?

    少年抬手揉了揉胸口,平复心跳,决定主动与对方打个招呼:“墨承先生,今夜那些文书一签,便意味着你们和九祸正式敌对,单为了瞿家,是否风险太大了些?”

    “风险大,但值得。”

    “……?”

    这话怎么听着,有一丝情话的意味……?

    瞿嘉宁立刻将这怪异的想法压下去,伸手拧了拧自己的耳垂:“才四条运河,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划算的买卖。”

    墨承没答话,走在少年身前,嘴角挂着笑意。

    两人进入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才关上门,屋外便传来筛豆一般的雨声。

    “不好,他们还在庭内!”

    瞿嘉宁反身要走,却见一只大手摁住门扉,男人低沉的声音自耳后响起:“放心,院里早有安排了,会将他们引到兰居去。”

    “哦……”

    瞿嘉宁悄悄往左退了两步,从墨承那侵略性十足的气味中逃离。他相信眼前的人早有准备,也不会为难瞿母,但他注意到刚才墨承在摁住门扉时,顺手挂上了门锁——他带自己到此处,显然不止取衣物那么简单。

    已入虎穴,先乱了阵脚反会惊动恶兽,瞿嘉宁知道自己必须保持镇定,弄清对方的意图,才会有谈判的筹码亦或是逃走的退路。

    少年跟着墨承上楼,来到一间雅致的卧房——这里确实摆放了一些军人才会有的物件,衣架上也挂着几件军服,当如墨承所说,是他平日会来的地方。

    瞿嘉宁往屋里走,在一张指挥桌上发现了一幅央国地图。上面零星放置着一些棋子,还有不少钉好的连线。

    这似乎是墨军的战略规划图……

    不好,这可不是我能看的东西!

    少年惊得转身,猛地撞上背后的男人,他痛得捂住鼻尖,解释道:“我从艾莫回来后这眼神便不好,墨承先生这图上花花绿绿的,竟都瞧不清是何物……”

    男人握住瞿嘉宁的手腕,后者暗道不好,怕是真要和我清算?我都装作看不清了,既说是一家人,怎么不顺着我的台阶下!

    可令少年诧异的是,男人抓住他的手腕,只是为了看清他的脸——墨承凑近,确认瞿嘉宁的鼻头没什么大碍,才放开他。

    “不要急转身,撞得重了,是可能留下内伤的。”

    “哦……嗯。”

    墨承说完,便走到衣柜旁,从里面取了件大衣,亲自披在少年身上:“外面雨大,今夜不如便宿在此处?明天我再亲自送你们回府?”

    少年忙说两位家姐还在府中等自己和瞿母回去,若未交待便宿下,她们绝不会安心。

    “我那两个姐姐性子多疑,派人回去通知是安抚不得的,我与母亲今夜还是先回去,改天再到墨承先生的府上拜访……今后要叨扰的地方,还多着呢,也不差这一时?”

    “嗯……是多着呢。”

    少年的后半句让墨承很受用,男人并未做挽留,便开门放人。

    当夜,他亲自送瞿家母子回府,暴雨倾盆,瞿嘉宁却愣是没沾到半点浊水。

    返程路上,黄爷在车里憋了许久,还是忍不住问墨承:“我以为你晚上不会放人的。”

    “嗯,本是这么想……”墨承看了眼车窗外的暴雨,“但还未正式迎过门便把人留下,对他以后的名声不好,待过半月将瞿先生带回都城,拜过父母走过仪式,也不迟。”

    黄爷大笑起来:“也不迟?早先瞧你那眼神,简直像匹夜狼,恨不得将人直接吞了!”

    墨承眨了眨眼:“如此明显?难怪吓着他了。”

    黄爷没接话,打着拍子唱起南方玉舟的船歌小调,将里头的哥哥妹妹都换成将军少爷,惹得司机一路战战兢兢,生怕墨承起了恼意,发在自己身上。

    半个月后,瞿父平安从九祸的地盘归来,随着他回府的,还有墨承送去的六十抬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