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多久,他身躯一震,耳畔就有闻金玉之声作响,霎时间,自身上飞出一道光亮,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远远望去,好似旭日冉冉初升。

    与此同时,天穹之上,正在蛟车之上打坐的张衍立生感应,他睁开双目,默默体察天道之中种种玄机变化,最后一笑道:“此洲缘法已了,该是离去之时了。”

    常平郡北山道之上,元景清已是自定关中醒了过来,却觉浑身上下好似挣脱了一层枷锁,轻盈舒泰,飘飘欲飞,仿佛双足一点地,就能乘风而去。

    他顿时知晓,自己已然是跨过了那一道门槛,自此之后,再非凡人之身了,“可若不得长生,道行再高也是虚幻一场,此去求道,定要请仙师赐下长生之法。”

    暗暗下定决心之后,把另一匹马牵过,把那猴头挂在马首一侧,随后翻身上去,马鞭一挥,又是上路。

    跑出去十余里后,却听上空有一人言道:“你是哪家小辈,我那门人可是你杀的?”

    元景清把缰绳一勒,停下马来,抬头看去,见天中出现一团罡云,上盘坐着一个麻衣道人,只是这人只有上半截身躯,自腰腹之下,竟是空无一物,此时正冲着他横眉竖目。

    他心下一凛,临空飞遁,那极似传言之中的仙人手段。

    自开脉破关之后,他反是收敛了几分锐气,拱手一礼,道:“不知仙长门下是哪一位?”

    那麻衣道人一那鸟妖头颅,怒道:“就系在你马上,你还敢装糊涂不成?”

    元景清一听此言,当即收起恭敬之言,冷笑道:“原来你就是那半云仙?不错,这鸟妖正是我亲手所杀,似这等害人妖魔,人人得而诛之,便是下回再有遇上,也是一刀斩了。”

    麻衣道人大怒道:“你好大的胆子,好!你既杀了它,那便由你来偿命。”

    他本是宣照宫门下,当年一路尾随蛟车来此,只是闯禁之时,不防被同门师弟暗害,坠入海中,还好携有异宝,侥幸未死,只是后又遇海中精怪,被啃去双腿,虽两百余载苟延残喘下来,但一身道行已是去了十之八九,性情也变得十分乖戾。

    而常平郡中多出不少鸟妖,与他私下传法不无关系,为的是其待其修行有成后,能驮他漂洋过海,回得洞府,而这被杀死这头鸟妖,却是其中最为得利一头,叫他怎能不怒。

    正要施出法力将元景清抓了上来,却闻天中一声龙吟之声,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竟已是被扔到了海上,身周到处都参天巨崖。

    他大惊道:“不好,怎到了此处?”

    他可是知晓,自家师弟这些年来也未曾离去,如今正在这海上修行,正待逃遁,却听远远有一惊讶声音,“原来师兄未死,既是来此,却为何急着走,小弟还当好生款待一番。”

    元景清本心知自家无法与那麻衣道人相斗,本拟此回再难脱身,可突然之间,此人被一团云雾裹去不见。

    正惊疑之时,却瞧得一辆蛟车自天中驰来,一名玄袍道人坐于其中,身旁有一名童儿侍立,而他眼望上去,那道人目光一触,却是不觉一个恍惚。

    那童儿站了出来,对下方言道:“元景清,你不是欲上山求道,如今老师在前,还不上来拜见。”

    元景清浑身一震,如梦初醒,当即伏身一拜,激动道:“弟子拜见老师。”

    张衍目注下来,道:“元景清,你前身本是天外灵种,只是因我误坠凡尘,转生为人,与我也算结下因果,需有一场师徒缘法,今朝我欲驾车回山,只是此去路途遥远,你可愿随我一同回去么?”

    元景清犹豫一下,道:“弟子自是愿意,只是尚有父母高堂,怕远离之后,再不能膝下尽孝。”

    张衍颔首言道:“人伦孝道,也是正理,如此,我赐你二物。”

    他起手一点,一道金光落下,没入其眉宇之中,并言:“此一卷道书,你可详加参研,待来日完了孝道,便可启了那法符,来东华寻我。”

    元景清忙是叩首拜谢,在他目注之下,那蛟车腾云驾雾,渐渐没入天宇之中,直至消逝不见。

    山崖古道之上,只一个少年站在那处,遥望长空,久久不曾离去。

    第六卷 身去天外观落星

    第一章 压海平潮正神屋

    东胜洲,神屋山。

    苍朱峰巅,上悬一座凌空飞殿,外有架云长廊、悬空楼亭,又有溪泉流瀑,花谢苍松,光如浮波,虹喷霞涌,看去几若云中仙境。

    此刻大殿之上,傅抱星羽衣星冠,坐于正中,两侧则依次落座二十三名亲传弟子。

    或许他资质在几个同门之中不算上佳,但他却极是擅经营宗门,自他执掌门派以来,门中万象更新,一日强过一日。

    眼前在座弟子全是他一手调教出来,其中有七人到了化丹三重境中,相信再一二百载,就能多出数位元婴修士。

    只是眼下,殿内气氛却是弥漫着一片肃穆气氛。

    傅抱星沉声道:“今番召聚你等来此,是为锺台派请援一事,怀山,你来说与他等知晓。”

    “是,恩师。”

    一名方正脸膛,正气盈身的修士恭敬应声。

    此是傅抱星亲传大弟子龙怀山,入道三百余,差一步就可入得元婴,是此辈之中修为最高的几人之一。

    他先是望了诸多同门一眼,而后高声道:“年前乔掌门曾与我派合议剿杀轩岳余孽一事,只是此事尚未发动,轩岳余孽却在三日前先一步侵攻仙城,因其有蟒部相助,乔掌门力不能支,故而又来书信向我涵渊求援。”

    右手首位之上,坐有一名容貌娇媚,但却又眉蕴杀气的女修,她脸露有不悦之色,言道:“怎么又来求援?偌大一个锺台派怎是总要我涵渊出力?”

    她对面坐着的乃是二弟子阮顾风,他哎了一声,道:“何师妹,这也怪不得小乔掌门,他新掌宗门,不及乔老掌门威望,再有一辈师叔师伯倚老卖老,指使不动不说,还处处掣肘,也难怪他来书求援。”

    锺台派上代掌门乔桓隽将轩岳派被吞并之后,混一两派功法,逼得后者余下弟子流亡海上,但是因其背后得了蟒部支持,始终不能彻底剿杀干净。

    而今三四百载过去,乔还隽因寿数将尽,匆匆传位其侄孙乔逊,便去转生了。可未想此举却引得门中许多人不服,时常阳奉阴违,不肯出力,致轩岳派得了喘息之机,反在海上再筑仙城,又自起了声势,于是出现了锺台被逼在下风的奇异景象。

    那被称作何师妹的女修言道:“师兄,也非小妹偏狭,不顾大局,这数十年来,锺台已是数度求援。我涵渊哪次不是伸手相救?前次连小妹最为看好的弟子都殁于其中,若锺台自家不求振作,这般下去只是白白葬送我涵渊弟子。”

    阮顾风也是叹息,那名弟子他也知晓,入道五十载就入了化丹境,可谓后辈第一人,却在上一役中半途而亡,也难怪自家师妹如此怨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