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畅饮过后,两人谈及了方才来犯之人,说到此处,邵闻朝搁下了酒杯,道:“道友可是知晓朱柱天中过往么?”

    张衍道:“略有耳闻,只是来得诸天未久,有许多事也不甚了然。”

    邵闻朝道:“朱柱天上一任天主本乃是人修,当年其收留了一个余寰诸天之外而来的异类部族,此族虽是天生力大无穷,可并非妖物,而且甚少惹是生非,故是颇得这位天主看重,其后又从中挑选了一个巨灵少年收做弟子,用以安抚此族人心,可谁料想,这少年天赋秀异,很快就从众多同辈之中脱颖而出,后来几番变故,便承接了天主之位,此人性情残忍,只看重自家族人,上位之后,就杀戮众多同门,最后只有几人逃去了天外,本来此事令许多同道不满,准备联手讨伐,可这等时候,其却与青碧宫一位女弟子结为道侣,令外间之人投鼠忌器,轻而易举就化解了危局。”

    张衍微微一思,道:“此人手段颇高。”

    邵闻朝也是赞同,他又道:“那巨融乃是巨驭之子,本是最为合适的下一任天主,前番却被道友杀死,以其人性情,定不会轻易罢休,如之前那事,日后还当会有,道友当要小心了。”

    张衍微微一笑,道:“多谢道友提醒。”

    龙府先前来书告知,邵闻朝又亲自出手接下善功,如今又说给他听这番话,显然是想与他交好,照理说页海天也多是异类,该当高兴看到巨驭所为,可其似对此辈抱有敌意,其中扮演角色很是耐人寻味,他心下联想到龙君原来身份,猜其其或许还知晓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邵闻朝这时从袖中送上一枚贝符,道:“翌日我页海天将摆下洒珠宴,评点各派俊秀,只是各家多怀私心,难免都会捧一捧自家弟子,道友乃是界外之人,言语当更是公允,还往到时能再与道友把酒言欢。”

    张衍笑着接了过来,道:“贫道若届时有暇,当会前来赴宴。”

    再言谈几句,他便起身告辞,邵闻朝亲自将他送了出来。

    在门前道别之后,他就往冺觉派而来,很快到了那处高崖所在,目光往周围一扫,见海上残留有不少污浊血液,还有浓浊妖气残留,而山门大阵也是有所破损,显是不久前方才经历过一场大战,他思索了一下,没有入内,打一道法符出去。

    少时,秋仲献驾光而出,来至天中,躬身一拜,欣喜道:“上真回来了。”

    张衍问道:“崖外遍布恶浊血腥,可是先前有妖魔来犯么?”

    秋仲献回道:“是有不少水族部族来犯,可不知为何,方才龙府派了一人,将之又都呵斥回去了。”

    张衍微微点头,知晓这当是邵闻朝的手笔,此举是向他表示会照拂这些宗派。

    他道:“我到此已久,也该是离去了,此一卷丹书,你拿去丹堂之中,此为我用蚀文所著,若能明悟其理,自能观之。”

    说着,他托出一卷玉册,秋仲献起双手,恭敬接过,又抬起头,本想劝说张衍多留几日,但最终还是忍住未言,只道:“弟子祝上真行途顺风。”

    张衍点了下头,意念一转,便一道通天彻地的清光,往天中遁走。

    他此番入得禁地,获得了两头大妖的修士识忆,此回正可送去正身那处,按他推断,这几十年下来,正身也差不多该是功行蓄满,到了将要斩却未来之身的关键之时了。只是正身此刻尚当在赤陆之中,他一具乃是气道分身,到不了那处,故需先寻到那力道分身,与之相融之后,再遁去赤陆。至于那封禁之中的诸多隐秘,大可等功行有成之后,再来慢慢探究。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万法不沾神自定,与天同寿洞玄真

    张衍气道分身离了冺觉派,很快就自页海天回至封敕金殿前,随后身不停留,找准了一处阵门,就遁行过去,再出来时,已是到了一处险恶山川所在,稍作感应,便身化虹光,朝一处方向飞驰而去。

    此刻另一处,那力道分身与弥载煦正立身在天穹之中,下方是一片残破地陆,可见有不少妖物凶怪的残尸断肢洒落在地表之上,处处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这里是他们合力打下的第四处妖魔宗门了,每到一处,他们都必然将妖邪都是剿杀干净,不留下一个后患。

    张衍这具力道分身做得最多的倒非是冲锋陷阱,而是破解禁阵,或在旁护法,主要与妖魔对敌的乃是弥载煦,不过这并非是说他出力不大,本来诏旨之上只要攻下一处妖魔宗派便可,可在他相助之下,攻破山门大阵变得容易起来,故是一连攻破数家妖魔宗派,战果乃是原来预计的数倍至多,而这些可都能够拿去换取善功的。

    弥载煦对此次收获很是满意,只是他不善与人交际,表面上仍是冷着一张脸,并道:“张道友,此地已是平灭,下一处在东南处,离此三天路程,你可去么?”

    这力道分身并无不可,只要正身不曾相召,那么可随意去得任意一处,只是正要回言时,似有所感觉,往某处看了一眼,考虑了一会儿,婉拒道:“此事恐怕要容后,贫道有事,要先行一步了。”

    弥载煦默默点头,抬手一礼,也不说什么客气话,就这么转身离去了。

    力道分身对此早便习以为常,在原地等有片刻,却见一道清光自远空射来,瞬息之间没入他身躯之内,同时手中也多出了两件东西。

    一是那善功阴册,二便是那龟甲。

    前者自不用说,后者乃是进出封禁之地的关键之物,若还想去得那里,却不容遗失在外。

    他眼眸微微一闪,已是明了气道分身的用意,将两物收好后,立时离了原地,不久之后,来至一处人残破深谷之内,这里正是先前灭去的一处妖魔宗门所在,此刻除他之外,再无一个生灵存在,目光一转,就走入一处天然塑就的石窟中,在外布下一个遮掩阵法,随后往深处走去,这里洞窟不大,几步就到了尽头,眼看着他要撞上石壁时,忽然身影一晃,已是遁去不见。

    赤陆之内,张衍盘膝而坐,大袖垂于身侧,顶上玄气翻涌,一人身处于广阔无垠的地陆之上,自有一股苍茫浩大,渺然无穷之玄意。

    此刻他身上气机澎湃欲起,若在别处,早已是撼天动地,只是这片赤地却没有半分动静,好像所有一切都已是如画卷一般凝滞了。

    便在这时,他睁眸忽睁,就见一名道人向着自己走来,待到了近处,随着一道光华闪过,两者便就重化为一。

    而这一瞬之间,气、力两道分身经历的过去种种都是印入识忆之中。

    “不想禁地之中还有两头大妖过去之身,还留下了这些修道体悟,唔,倒是来得正好。”

    的确如分身所料,他此刻正参悟到最为的关键时刻,虽没有这些识忆经验,也一样可以凭借自身之力斩却未来之身,但用时定会更长。

    而有了他人修道经历用来照鉴,无疑行途会更是顺畅,尤其这里有那两妖三重境后的那种种修炼体悟,还包含有不少其等对过往的反思提炼,从此处来说,却是异常宝贵,更不要说,他先前反复思量的一个问题,到这里算是有了一个解答。

    此时此刻,他对自身认知更是明彻,心神亦是前所未有的通透澄澈起来。

    所谓斩去未来之身,并非真是斩断,而是相对多出了无穷变化,使得那些斩杀未来的手段难以取中正源,譬如当日孔赢,根果时时挪转,而非绝去,便是这个道理。

    只有留得一线,才能天道常运,有无穷变化之机,天地亦有残缺,何况人身?是故这既是破绽,同时又是为那生机所在。

    如今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他也不再迟疑,把心神沉定,便就开始推动法力运转。

    默坐许久后,他骤然从原处消失不见,待过得几个呼吸,忽又现出,随后再是消去,少顷,又复出来,这般情形在随后反复上演,并且越来越快,使得其中间隔越来越短,到了最后,他虽看去仍是好端端坐在那里,实则每一瞬间都在持续不断的消失与出现之中。

    与此同时,他身上气机渐渐攀升到了顶端,轰然一声,几若开天辟地一般,已是顺利无比的将未来之身斩了出来,而这一刻,面前骤然现出了一团元炁大海。

    张衍双目神光大起,神意骤然凝聚到了极点,这是最为关键的一步。

    修士在斩去过去之身后,实则修行仍不圆满,下来若又斩得未来之身,就补上了缺失那一环,过去与未来会在此完全混淆,从而引发出浑冥玄变,这里聚合了无尽天地之元,这元气极微而广,修士平时难以沾染,唯得此刻,方才团成一处,任得修士攫取,所获越多,则好处越大。

    这是斩去未来身后,修士唯一可以使得自身法力大增的上好机会,且无需任何外药,因为天地之元本身便是最为上乘的大药。

    但应此间因果颠乱,时序不存,通常修士一场忙碌下来,或许一无所有,也或许能满载而归,而自身无法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