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宗教势力无孔不入,盘根错节,很难正面应对,只能搬出另一种信仰来对抗,松永打起一向宗的主意倒也不足为奇。

    战国乱世,非惟君择臣,臣亦择君,转仕之事实在是常见得很。另外织田信长对一向宗势力的态度并不友好,平手泛秀收下那几百名信徒,也是承担了些许风险的。

    看起来倒是双赢的交易。不过……考虑到联络人本多正信此人本身就是一向宗的信徒,此事恐怕又未必这么简单了。

    “弥八郎(本多正信的字)……你本人就是信徒中的一员呢。”泛秀转身,正视着本多正信。

    “是。”本多弯下腰去,摆出不敢对视的样子。

    “想来松永弹正据有半个大和国,俸禄应该比这边强多了吧!”

    “在下只知听从殿下吩咐。”

    泛秀望着对方这幅模样,不由眉关紧锁。

    在以往那个时空的历史里面,河田长亲、沼田佑光、松井友闲这等人,固然也是难得的人才,但却只局限于良臣的范畴内,而本多正信,是被德川家康视为亦师亦友的人,是可以谋划天下的人物。

    当年本多正信不过是个鹰匠之子,就已经颇有风仪,经过数年历练之后,更是有着惊人的进步。特别是这次出使到松永家之后,不过短短十日,却似乎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精明的家臣,自然需要厉害的家主才能驾驭。

    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都见识过了,难道松永久秀会比他们更加厉害么?

    平手泛秀的心里,突然就生出几分久违的斗志来。

    “看起来,松永弹正倒是对你颇为看重呢。”泛秀停在卧室门口,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在下惶恐。”本多正信在三步外跪倒,俯身施礼。

    泛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转身离去。

    第二十章 设置诱饵

    “天下至恶”松永久秀和史上最出名叛臣明智光秀,与此类人为伍,会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吗?至少平手汎秀看来,这两个人颇有相似之处,比如都是著名的风雅之士,都是长于机智权变而不擅长步步为营的武将……还有名字中都有“秀”字。站在这两人中间,只觉得气氛诡谲变幻,人心更是难测。

    或许是深受舆论的影响,亦或许是有意为之,总之柴田胜家、丹羽长秀他们这些典型的关东武士,听到“松永弹正”这四个字就会下意识地露出憎恶的表情。而幕臣出身,气质华贵雍容的明智光秀也与那些尾张人很难志趣相投。所以负责联系的事情,都是由平手汎秀来担任。

    依照汎秀的心性,虽然没法跟松永久秀亲近,但却也并不会避如蛇蝎。以后人的眼光看,誉满天下的上杉谦信和天下至恶的松永久秀都是无二致的军阀,只是前者格外注重名声,而后者只关心实利罢了。

    早春时节,琵琶湖的南岸依旧是寒风料峭,但却格外令人清醒,平手汎秀余光环视左右,只见松永还是一脸憨厚之状,殷勤介绍着近畿的风光,而明智光秀却轻轻用手指打着拍子,仿佛在酝酿新作的俳句或是和歌。只看这两人的样子,倒像是平安时代结伴出游的贵公子。如若忽略潜行在左右的五六十人侍卫,就全然找不出乱世武人的姿态了。

    京都人行事,便是如此风格,但平手汎秀倒也并不反感,于是含着笑对二人鞠身施礼,出言道:“这畿内五国真不愧是朝廷所在之地,让我这乡下武士大开眼界呢!当年律政时期的国守,为何不愿赴任远国而要留在京都,如今总算是明白了。”

    “啊哈哈,倘若平手监物大人也算乡下人,那老夫就是不识字的老农了。”松永久秀爽朗一笑,如此自嘲道。这副神态,在平手汎秀看来,倒与粗豪的柴田胜家有点像。只可惜这人名声已经太过响亮,就算再怎么装作无害,也是徒然了!

    明智光秀也轻轻牵着缰绳靠了过来,浅笑道:“尾张国人,多数淳厚善良,风景亦是颇具野趣,与京都的浮华相比,亦是各有所长。”

    “噢,明智大人若要光临尾张国的话,在下必然扫榻以待。”

    “平手监物殿的雅居,真是令人心向往之。然则天下未定,恐怕你我并无如此闲暇呢!”

    “如此好江山,自然引得贼寇觊觎,我等武人想要寄情山水,还真是分身乏术哇!”松永如此感慨,仿佛并不知道,他自己正是世人心中所谓“贼寇”中的重要成员。

    这一番话,明智和平手二人也不免觉得太过,只能佩服松永这人演技实在出色。对视一眼,各自一笑,沉默了片刻,接着又是松永久秀扯开话题。

    “数十载余,而今邂逅二位殿下,老夫方才觉得遇上了知己。”

    “噢……这从何说起呢?”汎秀心中下意识生出几丝警惕,被松永久秀视若知己,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情。

    “因为我们都是善于压上赌注,以小利博取大利之人。”松永久秀丝毫不避讳地直言道,“老夫出身寒微,明智大人颠沛流离,要出人头地,自然需要做些常人不敢想的事情。而平手殿您呢——以反间之计,除掉了今川治部大辅,亦是天下闻名啊!”

    松永是靠篡夺了主家得以盘踞大和半国,明智光秀押宝在足利义昭身上,获得了拥立的美名,而平手汎秀也可以说是一战成名的……

    这种说法也太牵强了吧!

    汎秀不知对方用意何在,只能虚声应付说:“恐怕是弹正大人高估鄙人了。在下不过是织田家的一员普通部将而已,岂敢与二位相提并论。”接着侧目瞟了明智一眼,却见他毫无讶色,仿佛是与松永早有共识。

    “老夫在阁下这般年纪,还只是一介文书而已!您却已经是万石之封了。”松永神色不变,接着说到:“公方大人亦是对平手监物殿赞不绝口,以老夫的意思,似乎有几个职役要考虑……”

    公方?而且是私下说?幕府职役?

    这件事情从内而外都透着阴谋的味道啊!

    首先冒出来的想法,是对方的离间手段。不过这种离间也太不高明了,松永不至于这么愚蠢,那么对方的目的究竟是……

    再者,足利义昭的兄长,上届幕府将军足利义辉,正是被松永久秀所弑杀,二者应该是不共戴天才对!前些时候松永出席了将军宣下的仪式,足利义昭便是十分不情愿,纵有明智光秀等人努力斡旋,亦不过是勉强和睦而已。

    不过才一两个月而已,他们何时私下建立了如此亲密的联系呢?难道又重新勾搭上了。

    “莫非弹正大人忘了?在下并非幕臣而是隶属织田家,只需敬遵鄙上之意即可。”汎秀一时没理清思绪,于是干脆如此应对。

    “哎呀,老夫一时糊涂了,失言失言,实在罪过。”松永憨憨一笑,做出恍然大悟状。

    莫非他只是为了,展现出自己跟幕府关系很好这件事情吗?

    汎秀心下疑惑不解,只能扯开话题,说:“鄙上织田弹正,所托之事,不知……”

    “全包在老夫身上吧!”松永拍了拍胸脯,“界町和京都的商人,都争抢着要捐金出来,以示对幕府的忠心呢!远近的大名家,也是唯恐缺席。”

    这会儿汎秀倒当真觉得,松永是在展示自己实力了,或者说是在展示自己的价值。以前只觉得他恶名太甚,得罪了远近诸侯,现在这家伙倒是努力修补人脉,想要表现出自己并非孤立无援。

    顺便一提,“织田弹正所托之事”,是说远在岐阜城的织田信长不知动了哪根神经,要撮合足利与三好之间的联姻,当今公方足利义昭的妹妹,即刻就要嫁给三好义继了。

    这本该是处在筹划阶段,尚未公开的计划,只是不知道经由何人,却一度从近畿传到了四国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