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田胜家这番话是大实话,语气也很恰当,与他以前的形象有很大区别。唯有最后一句话,还是暴露了他粗暴强势的作风。

    平手汎秀听了这话,决定不再纠结这等小事,于是友善地微笑了一下,半弓身子对柴田施礼说:“您所言甚是,在下一时糊涂,真是有罪。”但他只表达了对柴田的尊重,却没搭理肇事者。

    对面的佐久间或许是酒意消散了一些,也变得正常了一点,顺着台阶就下了,开脱道:“哎哈哈,是我不胜酒力,说了胡话。”却也没有道歉的意思。

    汎秀也懒得跟他计较,都喝得晕晕乎乎了,再让他罚酒谢罪?还是免了这出吧!

    柴田胜家眼看着气氛稍微缓和,赶紧转移话题道:“我们一起去向前面诸位大人敬一杯酒如何?”

    说完也不等人回应,便立即起身,作出手势,示意请平手汎秀出列。

    早知柴田就是这个性子,大家也都没在意,纷纷跟着起身站在柴田身后。明智光秀、森可成紧随其后,表示要同去,接着丹羽长秀和泷川一益徐徐起身,最后佐久间不过意,也支撑着站了起来。

    一行数人,就由柴田带动,向最前排坐着的宾客致敬。

    首当其冲的是德川家康,柴田控制着脚步声,轻轻走到他面前,恭敬地鞠躬施礼,将自己碟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并且对其说道:“在下柴田胜家满饮此杯,祝德川殿武运昌隆!”

    这话令德川家康略微愣神,平手汎秀也有点惊讶。

    问题就在于这个“德川殿”的称谓。

    苗字加上“殿”的尊称来彼此称呼,这是级别平等的同僚之间的礼节。

    以柴田胜家的身份,称呼德川家康这么一个有官位的人,正规场合应该是“三河样”或者“三河殿”,私下随便一点,至少也该叫做“德川样”。

    但是叫做“德川殿”的话,就意味着柴田并未把家康当做与信长同等级的上位者,而是视为同僚来看待。

    如果这个称谓出现在正式文书里,德川家一定会以此为口实,提出抗议。但现在这个场合,要是反应太大了,反倒显得小题大做。

    终究德川的实力是远远不如织田的,真要闹腾起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家康心下不知有没有经过波动,但脸上却是风平浪静,只愣了片刻,立即还了一个平和的微笑,回复道:“谢柴田殿吉言。”

    就这么坦然接受了被柴田视作同僚的事情。

    下面轮到平手汎秀,他想了想,就只做动作,没有说话,示意有柴田代言就够了。

    因为,这个时候继续叫“德川殿”会显得更失礼,但改成“三河样”又会形成强烈的反衬,不如沉默。

    然后丹羽、泷川等等也有样学样,不开口说话了。

    接着柴田爽朗轻笑,对着下一个人继续致意。

    “畠山殿……”“京极殿……”“一色殿……”“北畠殿……”

    一路下来,这几人或是认命般的毫无异色,或是咬牙切齿敢怒不敢言,都与德川家康的反应不同。

    到了第二排的附属豪族,柴田对他们的称谓干脆变成了“水野兄”,“革岛老弟”这样粗俗的口语,动作也开始不太讲究。言辞中似乎把这些人干脆就视为了身份较低的后辈。

    这批人虽然有点势力,各自在自己家里,也自称为“某某守”或者“某某大辅”之类,但其实都没有正儿八经的官位职役在身,所以找不到理由要求外人保持恭敬。他们面对柴田这种做法,是有气不能出。

    代替浅井长政前来的浅井政元,干脆被拍着肩膀叫到“政元啊,日后天下还是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才是!”却也只能强笑着忍耐。

    这时候,平手汎秀才想明白,今天柴田的举动大概不是偶然忘记礼节,而是出自信长授意才对。

    否则,他明明刚才还冷静劝说佐久间和平手来着,怎么一转眼就如此粗犷豪放地对待外人了呢?

    只能解释为——

    借助座次和称谓这两个问题,信长分明是在表达他的政治态度!

    而这个任务,还真是其他人都无法完成的,交给柴田,却正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还好浅井长政本人没来,是派弟弟做名代的。否则以他的性子,要是被叫做“浅井老弟”,不得当场跟柴田打起来?

    唔,也不知道都不带刀的情况下,这两个猛将徒手搏斗,谁更厉害一点……

    第八十四章 辨若悬河(上)

    伴随着酒香味,能乐的歌声,以及杂乱但又没超出限度的喧闹,渐渐到了入夜的时间。

    在夜幕当中,也只有织田信长和他身边的劝修寺晴秀、伊势贞兴还安然坐在最前排的席位上观赏表演,离得远的地方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信长这个人,倒是真心喜欢能乐,不是做做样子的。但下面的人就未必了。再者除了前三排,后面的小人物就算有兴趣,隔得太远其实也看不出清楚。

    六百个受邀的人,其中三分之二都不够资格单独出现在信长面前。剩下二百个人里面,又有三分之二不够资格说上两句话。

    在场的大部分“民意代表”们,都是些领地不超过一两万石的豪族,既没有三千以上规模的兵力,又没有至少从五位下的官身,根本走不通最上层的关系,能在织田的重臣那里勾搭上线就很不错了。

    所以这些人,就纷纷开始行动起来,尝试看能不能获得一位“贵人”的善意。当然,就算是没有这方面野心,出于礼貌也需要有所表示。

    在平手汎秀的指挥下,也有十余人有机会参加今日的盛会。他们过来拉关系的时候,汎秀就好心充当了一下介绍人的角色。

    当然几个织田与力是不用介绍的。

    和泉的国人前来敬酒,汎秀就会对同僚们说出几句“这是真锅五郎右卫门,才具不凡。”“这位是淡轮新兵卫,擅长水军。”之类不咸不淡的话。这些人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回复。

    唯有寺田安大夫出现的时候,汎秀才稍微不那么吝惜口舌:“此乃寺田安大夫,颇有几分勇力。我能安稳入岸和田城,此人是有大功的。”

    多出来的几个字,就让柴田、丹羽等人点头示意,抿了一小口酒作为对寺田的回应,并且对他的名字长相产生了一点微弱的印象。

    但这一点微弱的印象,对于这些几千石的小豪族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恩惠了。寺田安大夫连忙下拜,做出感激涕零状。

    而三好降将的待遇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