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自己的儿子去迎娶织田养女,就等于是要篡夺三好家仅剩的那点家业了,成功之后筱原家能一跃成为掌握数十万石的大名。如果能有织田的支持,这个过程也许并不难,但是自己的内心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如果选择家主三好长治呢?这个十五岁的小家督,一旦成了织田信长的女婿,离亲政就不远了。接着筱原长房好不容易获取的权力就会失去。

    交出权力,当然是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事情。更何况,这段时间他作为摄政家老,多少得罪了一些人的,下台之后会不会遭到报复?

    甚至于三好长治本人是什么想法,也很难说得清。这里面稍有不慎,就是身死族灭的灾难!

    或者干脆婉拒掉联姻的要求?但万一对方因此而不肯议和了怎么办呢?对内对外都说不过去啊!

    一番天人交战之后,筱原长房最终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平手监物大人,请您转告织田弹正,要成为他女婿的人,是三好家的家督,阿波守大人!”

    “是嘛……那我便如此转达了。”平手汎秀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但内心却颇有些感慨。

    好个筱原长房,在野心和忠诚之间,最终是选择了忠诚。

    这实在是令人有些意外。只是不知道,他会不会为此付出代价。

    另一边,长宗我部元亲也松了口气。他也看出来了,织田家并没打算真心扶持三好或者筱原,长宗我部目前为止仍是四国岛上唯一的“织田走狗”。这个身份对他来说可太重要了。

    第四十一章 议和与返程

    经过了与筱原长房、长宗我部元亲的一番交谈之后,三方草签了一些条款,定下议和的章程。

    根据誓纸所述,筱原长房代表三好家向现任公方大人足利义昭献上姗姗来迟的上任贺礼,表示服从的态度。同时还交出了许多旧领地的地图账册,承认了这些领地被织田、足利占有。这其中提到了摄津、和泉、山城、大和、河内、丹波、淡路数国,涉及的土地极其广阔。

    理论上,四国的三好家只是一个分家而已,真正的主家是三好义继。对上述土地的占领并无必要取得筱原长房的同意。但现在主家三好义继威望衰微,反倒是分家更受重视,弄出这么个形式主义的流程来,多少也是有点政治意义的。

    平手汎秀则代表足利、织田,口头上认可了阿波三好家的合法地位,并特意强调,对方并没有参与弑杀上代将军足利义辉的密谋,不需要为此背负太多罪责。今后只要努力与“逆贼”们划清界限,不再犯什么新错误,就不会招致幕府的讨伐令。

    另外,土佐守护的任命被正式传递到了长宗我部元亲手里,还包括了白伞袋,毛毡鞍覆,涂舆三样礼仪用具。从此以后他就正式被认错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名了,而不再只是国司一条家麾下的国人众。这对他进一步统一土佐,乃至向伊予、阿波伸手,是很重要的。

    长宗我部元亲当然是欢天喜地,脸上呈现毫不掩饰小人得志般的神情。这个土佐乡下人,难得地阔气了一次,送上了七拼八凑的五百贯礼金,拜托平手汎秀带到京都,进献给英明神武的公方大人。

    平手汎秀本人反倒没得到什么礼物——那是因为土佐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但长宗我部元亲送了次子过来当养子,这个举动的意义就远大于任何厚礼了。如果能将这个佣兵七千的强力豪族绑到自己战车上,便等于是实力大增。

    仅仅从军力上来讲,平手汎秀并一定比长宗我部元亲强出多少。但他是织田信长的妹婿和重臣,又有幕府在他身后站台(委托传递土佐守护的御书就是最好的证明),高度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富有野心的长宗我部元亲才甘愿做出攀附姿态。

    三方议和的文书签订了之后,临摹下来的副本立即就送到了京都和岐阜城,供“大人物”们审阅。

    可想而知足利义昭对整个事情,是相当兴奋的。“伪公方”足利义荣死在了半路,有可能成为“伪公方”的足利义助也被勒令自杀,有可能对幕府的继承权提出质疑的人,一下子少了好几个。唯一还剩下的就是信长手里那个不清不楚的“义辉遗孤”了。

    所以他火速地做出了回应,一天内写了三封书信,表达喜悦激动的心情。信中将平手汎秀使劲夸赞了好几顿,把他形容为天下大义的栋梁守护。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其中的感情或许有那么一分半分是真挚的,但刻意夸张成这样,无疑是要施行拉拢,离间平手汎秀与织田家的关系。

    所以另一位大人物对此就不是太满意了。

    一方面,淡路岛的平定,对于织田信长的商业利益是个很有力的保障,接着攻略赞岐,也可视作是为海域的安全做了缓冲,这对织田家来说是利好;但另一方面,平手汎秀在攻略过程当中,抬出了足利家的招牌来,所以最终的胜利就反过来增强了幕府的权威性,这又是信长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信长最终送过来的回信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知道了,辛苦了。”

    既没有褒奖,更不会批评,这个反应还算是在事先的预料之内。

    除却这些政治、商业上的因素,两位大人物都对四国岛上的事情不太关系,所以对是战是和也完全没提出质疑。

    反而是几百里之外的临时盟友毛利家,对“单边媾和”的行为提出抗议。说好的织田毛利一起对抗大友、浦上、三好的呢?怎么才打了半年多,就议和了呢?

    对此平手汎秀毫不客气地写信回应:“正是因为原本从属毛利家的村上武吉突然倒戈,对我方的水军造成严重杀伤,所以才没有余力与筱原长房继续作战。”

    然后毛利家就哑口无言了。

    这个事情,确实是毛利家对附属豪族的约束力不够引起的,没有反驳空间。

    村上武吉的倒戈,让毛利短时间内失去了跨海作战的能力,一时半会根本管不到四国,所以平手汎秀议和的时候也就没有考虑他们的因素。

    手伸不过来,道义上又不占优,毛利家唯一能做的,就是拒绝支付之前说好的“赔偿”了。但平手汎秀对他们那点钱,其实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

    经过了大半年的忙碌,战争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回想前前后后,从元龟元年(1568年)年初开始做准备,截止到八月份,平手汎秀及其麾下水陆军势总计经历了四次值得一提的作战,共讨取敌军约二三千人,烧毁敌船四五十艘。己方也有一千六七百名士卒阵亡。

    诸次作战最直接的成果是,基本取得了淡路一国,以及西赞岐三郡,加起来大概是十万石的领地。其中一半是给予降者的“安堵”,另一半就是净收入了。新收服的大小豪族有二十余家,包括淡路的安宅信康、菅达长,赞岐的香川之景等。菅达长力战有功,汎秀打算将其推荐到信长帐下,剩余的人就编成“淡路新参众”,及“赞岐新参众”两支。

    议和达成之后,筱原长房和长宗我部元亲的农兵部队迅速就解散了,而平手汎秀麾下将士却是分批撤离的。

    最先启程的是纪伊杂贺众,他们早在议和真正达成之前,就坐不住告辞离去了。结算下来一共是三千雇佣兵,出战了两个多月,收费约是四千六百贯。考虑到他们的战斗力不俗,铁炮兵比例很高,这个价格显得很便宜。

    平手汎秀亲自接见了杂合众的代表铃木重秀,首先尝试了劝诱,提出用领地来代替赏金,企图将杂合众纳入家臣序列,然后遭到了意料之中的拒绝。

    接着汎秀也不着急,没再坚持,而是很慷慨地给出了五千贯的银钱,并宣称“零头就算是我送给阁下的一点心意吧!”

    铃木重秀闻言大悦,毫不纠结,伏身拜了一拜,表示谢恩,就带着十来个手下,扛着钱袋子大步离去了。

    此时平手汎秀给了个眼神,本多正信心领神会,暗中点点头,表示计划一定会顺利进行。

    这五千贯银钱,其实是一个阴谋的第一步。

    平手汎秀虽然不怎么缺钱,但也不会无缘无故地给出四百贯的“小费”来。这笔钱是用来挑起杂贺党内部矛盾的。

    铃木重秀这个人,虽然勇猛善战但几乎没有半点政治头脑,他一定会把四百贯“小费”拿出来同亲朋好友一道挥霍掉,而不会想到抚恤伤员,或者按功劳平分之类处理。

    但杂贺党可不是他铃木一门说了算的,而是几十家豪族的联合体,而且是几十家生活不怎么富足,需要出来当佣兵的豪族。借着这个机会,平手汎秀希望引发其内部矛盾,从而介入进去,慢慢培植亲近平手家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