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明智左马介的高光表现,明智光秀也破例被邀请进来参与军议,方才一直集中精神耐心地听着各人的反应,此时见泷川柴田意见不同,而织田信忠难以决断,便立即站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织田左近(信忠的官职)大人!对浅井军固然不可轻忽,却也不必太过畏惧了。依我看,浅井备前(长政自称)此人,应该会故意保持沉默,装作中立,待价而沽。而织田家能给出的筹码,远远要比朝仓更多,所以,理当可以顺利将其拉拢过来。”

    伊势贞兴本来也要象征性一道请过来的,但受了些伤正在休养,就没出席。

    “……说的甚是,不愧是明智大人啊!”织田信忠思考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又追问到:“只是不知道对方的胃口究竟有多大,要付出多少筹码才足够呢?”

    “这个嘛……”明智光秀思索了一会儿,“眼下浅井的家业,乃是北近江五郡,加上刚刚占领的播磨部分领土,两地相隔甚远。眼下正好摄津大乱,成了无主之地,当地人荒木村重也投靠了浅井。那么我们不妨顺水推舟,支持浅井家对摄津一国的占有,也给他们一个将领地连成一片的机会……”

    (其实摄津与北近江中间依然隔着山城国北部,但距离已经相差不远了)

    织田信忠听了此言表示可以接受:“我们本就不是为了图谋摄津国的土地而来的,当然可以让给他。”

    泷川一益却表示怀疑:“这只能算是顺水推舟,借花献佛罢了,浅井家真的会满意吗?除非再让出南近江的部分土地,对方啊才会相信我们的诚意吧!”

    “这可没……这可要好好考虑才行啊!”柴田胜家又一次激动地做出了反驳,尽力忍着不骂人的姿态十分可怜,“失去南近江,就无法再从岐阜城直达京都了,对丹波、大和、河内、和泉各地的豪族也会失去影响力。”

    听到这里织田信忠不吭声了,皱起眉毛缓缓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环视左右,最终目光还是集中于尚未发言的平手汎秀身上。

    眼神十分复杂。

    对于这位家中重臣,兼亲姑父,织田信忠一向充满了尊敬和信任。然而池田恒兴说破了“平手已经答应做幕府直臣”这件事之后,大家就没那么好相处了。

    这几天,只要不是迫在眉睫,平手汎秀就不会自行站出来,而织田信忠也有意无意地不主动点他的名字。

    足利义昭这一招确实很恶毒。

    让织田家最有智慧的家臣,成了一个外人。

    但失去了君臣之分,也终究还是亲戚吧?

    “中务大人……”织田信忠决定拉下脸去请教一次。

    没想到的是,平手汎秀似乎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在他刚刚开口还没说完之前,就已经抢先发话了:

    “明智大人所言不错,浅井长政确实是在待价而沽。不过——我认为其实早已做好了最终决定,目前只不过是在讨价还价而已!”

    “那他选的是哪边?”织田信忠立即忍不住发问,眼中闪出希冀之色。

    “当然是织田!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朝仓。”平手汎秀笃然淡定,言之凿凿。

    泷川一益表示疑问:“平手中务的智慧,自然远在鄙人之上,能否替我等愚者解惑,为何浅井就一定会选择织田呢?”

    平手汎秀冷冷地轻笑了一下,反问道:“请问泷川大人,倘若浅井家果真与朝仓狼狈为奸,织田家会因此灭亡吗?”

    这是个很敏感大胆的问题,令年轻的信忠忍不住手脚都要发抖。他忍不住想要出声说些什么,却感觉无法加入这个等级的对话当中去。

    “断然不会。”泷川一益毫无压力地回答,“我们已经得到幕府人口,也正面击败了三好长逸,士气已经挽回,就算朝仓、浅井合流,击败了我们这支军队,大不了放弃近畿,至少仍能够保留尾张、美浓和伊势北部的领地,依旧是百万石的大名。”

    “正是如此。”平手汎秀缓缓颔首,“既然无法从根本上击倒织田,那么浅井的利益就会很有限了。”

    听到这里,柴田胜家又一次反驳:“如果织田收缩回尾美,朝仓又远在北陆,近畿岂不是任浅井家自取吗?怎么会得利有限?”

    “自取也要有足够的实力啊……”平手汎秀感叹一声,起身侧首看着窗外,面无表情,“别忘了,幕府已经表态,织田家现在是堂堂的管领,而朝仓则是乱贼。以浅井的实力,就算能得到朝仓的支援,也完全不足够在缺乏名分的情况下压服畿内豪族呀!”

    “说的甚是啊!平手中务之智,光秀自愧不如。”话已至此,倒是明智光秀最先被说服了,他表情诚恳地向汎秀鞠躬表示尊敬,“浅井家若是胆敢站在朝仓一边的话,他们的处境比弑杀了将军的三好三人众好不到哪去!自身兵力极限不过二三万人,倘若持有大义名分尚可在近畿勉力维持一番局面,一旦失去名分,便是冢中枯骨了。”

    泷川一益想了一会儿也点点头:“此言深合情理。”

    随后柴田胜家亦表示赞同:“甚左……不,是平手中务大人说得很有道理,我们其实并不需要做出让步来拉拢浅井长政,反倒应该逼迫他亮明立场才是!”

    平手汎秀进一步说到:“以织田的身份,恐怕无法做到逼迫他亮明立场,但若是幕府派人的话……”

    明智光秀听到这里,立即起身请命:“诸位倘若信得过的话,光秀愿以足利家臣的身份前往,还可说服身为政所执事的伊势贞兴大人与我同去。”

    “可是……”织田信忠尚有疑虑,“您事先并未得到公方大人的授权吧?这么做岂不是矫诏之罪吗?”

    “我立即派人去御所做补报,先斩后奏吧!”好不容易又拿到一个出风头的机会,明智光秀是一点都不愿意放手的,“这是对足利与织田都有利的事情,公方大人,想必也会理解的!”

    第三十一章 幕后赢家(下)

    明智光秀的态度打动了信忠和织田家众人——或者说实话,大家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于是他就被派过去当使者了。

    按照预想的方案,他会以幕府的身份,要求浅井长政立即对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事情做出合理解释并且表明当下的立场态度。

    最终在五月十三这天下午出发启程。

    伊势贞兴大腿被刀刃砍伤动弹不得,但听说此时后,二话没说,让杂兵抬着也要跟明智光秀一起去。显然,他们两个对于战国乱世的残酷性都有很深的理解。

    接下来众人就只能静静等待了。

    此刻织田军驻扎在摄津东部,接近山城、河内二国的交接之处,休养生息,治疗伤员,收拢溃兵,重整队列。

    而浅井军则是在长途跋涉之后,停留在往西约二十町(22公里)的地方。双方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堪称微妙。

    不知期限的等待是令人厌烦的,但此时众人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全军上下实在过于疲敝和混乱了,无论是战是和,往东往西,总要整顿几天才可以继续下一步的行动。

    本日晚上,从岐阜城又传来最新的消息。

    由于地下情报人员受到忽如其来的捕杀,因此这几天织田家传递重要军情,都是派几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兵来押送信件,这么做确保了安全,但也很明显降低了速度。

    说是朝仓军三万人杀入了美浓,四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当地的领主们,以安腾守就为首,眼看自己土地受害,强烈要求出城野战,被任命为留守城代的河尻秀隆与林秀贞无法顶住压力,不得不加以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