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僵硬,语气浮夸,浅井长政无疑是个很蹩脚的演员,他的戏码显得非常虚伪,一点真实性都感受不到,倒显得像是一曲意在讽刺对方的滑稽戏了。

    于是织田信忠终究是忍不住满脸通红,咬牙切齿,说不出话了。

    可是,在这一点上没人能够帮他。

    世人并不会因为你是个尚无经验的少年就温柔以待。三好长庆十岁丧父继位便面临管领的敌视和家臣的怀疑,德川家康六岁开始孤身在外当人质还被视作货物交来换去,相比之下织田信忠又有什么格外值得同情的理由呢?

    平手汎秀也随行参加了会面。

    但可惜的是,没有看到预想中的黑田官兵卫。

    浅井长政的近卫队长是远藤直经,直属近江兵的大将是矶野员昌、宫部继润等人,此外还有摄津众笔头荒木村重,播磨众笔头别所长治,这两个野心勃勃的家伙都已经正式加入到浅井军中了。

    按捺不住的平手汎秀在离别前直截了当地反问说:“敢问备前殿,听说播磨国有个叫做黑田官兵卫孝高的年轻人,颇具才干,不知是否在您身边?”

    原本志得意满的浅井长政当即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但旋即微笑摇头来掩饰表情,回答到:“官兵卫确实在我军中,但正在后方押运粮草,恐怕您现在是见不到了的。”

    听到这话,平手汎秀轻轻“啧”了一声,微微摇头表示遗憾。

    不知为何这个动作给了对方极大的压力,浅井长政顿时变得严肃和紧张起来,急匆匆说了两句话便立即带人离去。

    回来之后,织田家的众人对此并不理解,但他们更大的惊讶在于:“平手中务从何处听说过这个播磨人的?您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呢?莫非此人在浅井家中担任了什么重要职责吗?难道与近来的事变有关?”

    泷川一益思索了一会儿补充说:“在下倒是记得有这么一个人,本是姬路小寺家的家臣,后面依附了浅井……听说这家伙锋芒毕露,聪颖过人,被浅井备前列为侧近,只是并未听说委任了什么要职。”

    “我是从某个友人处偶尔听说的……”平手汎秀不想纠结于此,立即转变了个话题:“话说,多日不见,浅井备前给人的观感,似乎与往日颇为不同了啊!”

    柴田胜家叹了一声,情绪十分复杂。

    而泷川一益直言不讳:“他即将成为近畿举足轻重的人物,当然会比以前更威风一些。”

    “举足轻重吗……”织田信忠紧咬着嘴唇,眼中闪过既不忿又无奈的神色。

    当年信长活着的时候,浅井长政可完全算不上举足轻重!那时候浅井家都被压制到战战惶惶疑神疑鬼了,后来去播磨也不过是为王前驱的角色,所有人都只觉得他们是织田家的小兄弟,跟平手、丹羽等人地位差不太多。

    但现在情况似乎完全变了。

    看上去距离天下人仅仅数步之遥的信长突然遇刺,为了安定人心不得不主动前往幕府幽居以示诚意,结合前前后后的一系列战事,织田家的武运突然就开始黯淡了。

    政权的根基动摇了,而最粗壮的那几个支系也出现各自的问题。村井贞胜代表了朝廷的人脉,丹羽长秀控制着生野银山,森可成扼守京都北面的安定,织田信包是伊势南部的实际掌权者,这些人在一个月内同时死去,其损失难以形容。

    更进一步的,平手汎秀被迫在名义上转仕了足利家,美浓三人众等势力态度暧昧摇摆,池田恒兴这等宿将也对信忠缺乏足够敬畏,织田家这个庞然大物似乎随时有分崩离析的危险。

    现在是依靠着幕府的公开支持和前线人员的奋战渡过了危机,但谁敢保证没有下一次呢?

    万一几年之后再来一次灾难,织田家还有足够的筹码去交换足利家的鼎立支持吗?还有足够的兵将去打败三好长逸这种等级的敌人吗?

    问题的答案,就全看年少的新主君干得怎么样了!

    织田信忠本来就不是一个足够自信的人,面对这种情况他更显得迷茫了。

    一路继续行走,离目的地大约一百町(11公里)的时候,众人又接到新的情报:

    “距离最远的德川家也已经赶到了京都,现在聚集起来支持织田家的人已经有三万以上,正在御所等待我军!朝廷也特意派了两位大臣,比叡山、奈良、界町各地的代表都带着礼品到场了。”

    梁田广正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是十分喜悦的,他只以为织田家的声势有所恢复,并未意识到背后的政治因素。

    织田信忠同样没有多想。

    池田恒兴、坂井政尚等武夫们就更不用提了。

    柴田胜家和泷川一益同时皱了皱眉,感受到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又说不上来。

    唯有明智光秀一语道破这违和感的来源:“弹正大人(信长)往日凯旋,诸势力都会出城相迎;而今日我等班师,他们却是聚集在御所等候……”

    众人这才恍然。

    很显然,看似是个小小的礼节区别,其实却蕴含了一个关乎千万人生死荣辱的终极问题!

    那就是——

    名义上统治天下的足利家,与实际上用武力支持幕府的织田家,究竟谁上谁下,谁主谁次,谁先谁后,谁执牛耳!

    昔日织田信长掌权的时候,这个问题的答案毫无悬念。

    但现在呢?

    第三十三章 谁执牛耳(下)

    “今日真是风虎云龙,群英荟萃。”足利义昭意气风发地站在御所的门前,环视近畿各大名和豪族带来的联军,笑得合不拢嘴,“诸位汇集于此的兵力,足有六七万人,击败乱贼朝仓家看来是不成问题的,管领大人的遗憾,就由我们帮他去弥补吧!”

    作为一个恐惧剑刃与鲜血的胆小鬼,他今日十分罕见地穿戴了全身的铠甲,带了高耸的双牛角反立兜,佩上幕府传承百年的名刀,看上去倒也挺像那么一回事的。

    自从被拥立上洛以来,已经过去了三年多,但大家从没看到足利义昭如此兴高采烈,甚至到了放飞自我的程度。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么欢快的最大原因,就是织田信长已经变成“管领大人”了。名义上成了幕府的一员,事实上也在御所里幽居了起来,完全处于受足利家控制的态势。

    织田信忠虽然顺利继承了家督的位置,然而毕竟是一介黄口小儿,面临着内忧外患,恐怕是应接不暇,捉襟见肘,大概没那个能力继续强势下去了。

    最妙的是,浅井长政在近期的一系列事情中异军突起,收降了荒木村重又拿到了三好长逸的人头,成为捡到大便宜的幸运儿。此人公开表态支持幕府,却又与织田家关系微妙,正好可以作为施加制衡的棋子来使用。

    原来还以为这家伙没什么价值的,只不过是被信长握在指掌之间的有勇无谋之辈呢!还真是看走眼了啊。

    足利义昭内心已经打定主意,接下来要借着“讨取三好长逸”的东风,给浅井长政更多扩展实力的好处,以达成对织田一派的牵制。说起来浅井家素来是以作战勇猛但内政糟糕闻名的,即使扶植起来也不足以成为织田家那样的大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