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的想法且不论,平手汎秀过去几年能从一个知行万石的家臣蹿升为守护淡路、和泉两国,领土十几万石的诸侯,固然是依靠自我奋斗,也是因为能在两边左右逢源。其他丹羽、柴田、泷川各自也有了势力范围但缺乏足够的名分,而幕府的家臣空具名分却并无足以维护实权的兵力。

    否则,岩成友通、安宅信康这等人物是那么好收服的吗?长宗我部元亲又怎么会甘为马前卒?

    短期之内,平手汎秀依然需要把这个左右逢源的生意做下去。

    其实这个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

    昔年织田信长占优,常要劝阻他行事需缓。信长虽然暴躁但很理智,总能听取合理劝谏。现在足利义昭,看似温和,其实相处起来发现并没有那么理智……

    不管怎么说,今天已经同德川家康一起走到这里来了,后悔也来不及了。

    足利义昭依靠“管领”的职位,名正言顺地幽禁了织田信长,但同时也不得不给予相应的尊重才是。历史上呼风唤雨的管领可实在太多了,甚至经常能把将军给架空的。

    只要信长能在中枢稍微说上几句话,织田信忠再争点气,总不至于被人欺负得太狠。

    可是——

    帘子后面的织田信长闭着眼睛思索了半天,并不答话。

    不仅不答话,反而是摇了摇头。

    “弹正大人……”德川家康有点慌神,作势要继续向前走。

    信长这才睁开双目,没精打采地挥手拦住,面无表情地轻声开口了:

    “子孙……若贤,今日失去,早晚夺回;子孙若……不肖,今日保住,早晚……失去。我所——所能做的,无非——拖延而已。”

    断断续续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他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抚着胸口深深呼吸了几下。

    身旁的贴身杂役连忙起身,一路小跑去后面的房间倒茶。

    就算是拖延,总也聊胜于无啊……

    ——平手汎秀正想这么说,突然又看到前方有了举止。

    信长轻轻招了招手,让两人走上前去。

    随即低声耳语道:

    “令奇妙丸以……以我之名,赐刀于柴……柴田、泷……咳咳咳”

    这句话说得急,越发不流畅了,最终忍不住重重咳嗽起来。

    德川家康眼前一亮:“这倒真是……”

    但他话未曾说完,便只见信长闭上眼睛无力躺倒,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同时挥手示意两人离去。

    同时,门外的医师急匆匆赶来过来。

    “又开始咳嗽了吗?两位大人,看来今日的交谈无法继续下去了。”

    曲直濑玄朔的语气依然还是那么不容置疑。

    好在正事也算谈完了,平手汎秀和德川家康老老实实起身告辞。

    行至门口,出了御所,德川家康舒了口气:“不愧是弹正大人!身在病榻也能给出妙计,先按此施行,搞得宏大一点,应该可以稳定织田家的人心。”

    平手汎秀不置可否:“希望如此吧……唉,今日可能要被公方大人记恨上了。”

    德川家康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说:“有些无知之辈,说平手中务趁织田家危难之际,转仕到幕府去,对此我是嗤之以鼻的。我十分能理解您的选择!事实上这个时候,您对织田家显得越忠诚,织田家反而会越危险。”

    “现在已经很危险了……”在德川家康这个“至诚君子”面前,总是很难说些玄乎的场面话,平手汎秀干脆也开诚布公,“虽然答应了公方大人的要求,但这段时间的作为难免让他起疑,也许该趁着这个机会……”

    第三十五章 赐刀(下)

    “令左京进、御奉公众柴田胜家,领南近江国众八千,为先锋出阵;近江武人浅井长政,领播磨、摄津国众一万五千,为次锋列阵;尾张武人泷川一益,领北伊势国众五千,为别动队,自琵琶湖西攻伐若狭、敦贺……”

    这是大军出发之前的京都。

    五月下旬,气温正式最高的时候,尽管在琵琶湖南岸,依然酷热难忍。

    负责宣读军令布置的,是细川藤孝。他保持着响亮的嗓音,在当空的烈日下喊了半天,早已是口干舌燥,汗流浃背了,往日的儒雅风流气质是全然消失。

    饶是如此,他却只能越发集中精神,如临大敌,一丝不苟地执行工作,连伸手擦一下汗水也不敢,声音更是听不出丝毫的颤抖。

    足利义昭特意找了细川藤孝来担任这个职责。这是一个敏感的政治信号,表示念及旧谊,对他内通织田的既往不咎,但也同时警告他不要再犯类似的错误。

    “还真是辛苦啊……”平手汎秀不自觉感叹了一下,虽然完全没有打抱不平的意思。

    “也只有您能体恤我们了……”站在一边的伊势贞兴垂头丧气。其实他的罪名仅仅是“软弱绥靖”而已,比起“暗中投敌”的细川藤孝要轻很多,更及不上“公开叛变”的明智光秀,但从手握实权的政所执事变成被排挤的闲人,落差太大,难以接受。

    足利义昭现在貌似是处在春风得意的阶段,所以刻薄寡恩的一面开始越来越明显了。

    对此平手汎秀只能苦笑着摇摇头不置可否,而后突然想到一事,忙问到:“不知明智大人到哪里去了?他不是刚刚在讨伐三好长逸的合战中立下功绩吗?怎么不见褒奖?”

    “唉……可别提啦……”听了这话,伊势贞兴本来就黯淡的脸色又更黯淡了几分,隔着三尺元都能感受到凄苦,“这次我跟明智大人一道回到幕府之后,公方大人对他说:光秀殿真是文武双全啊,劳烦能者多劳,大军讨伐朝仓的时候,安定河内南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这……”平手汎秀闻言目瞪口呆,愕然不知如何应答。

    看来足利义昭对明智光秀的仇恨是真的很深啊!

    河内国南部,原本是畠山昭高所有,但此人才具平庸,早被架空,一月前被家老游佐信教弑杀。而后游佐信教领兵进军摄津呼应三好长逸,夹击柴田胜家,取得大捷,但旋即又遭到织田家迅速打击,死于平手军之手。

    目前那一块区域理应属于混乱无主的状态,其邻居又都来到了京都而无暇关注地方细节,肯定是一时无法无天的。明智光秀手下虽有猛将,但凭他那点私兵,怎么可能压制得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