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蹉跎了十余日,足利义昭把平手汎秀叫来御所,面对面透露了一些口风:

    令朝仓义景本人亲自到京都一趟算作谢罪,然后收养岐阜城的那个传说中的“上代将军义辉公遗孤”做嗣子,并以一门众的朝仓景恒、朝仓景隆与重臣前波吉继、鱼柱景固、富田长繁作为这名嗣子的后见。

    不消说,这些所谓的后见,都是家中不得志的反对派,或者干脆就是内应。

    为了让织田、浅井接受这个安排,幕府给出了高额的赏格——

    织田信忠担任尾张、美浓、近江南部五郡、伊势北部八郡的守护,大部分核心领地得到了承认。同时柴田胜家被指定为南近江守护代,泷川一益被指定为北伊势守护代。

    但马的生野银山,在丹羽长秀死后不得不放弃了。足利义昭准备让原主人山名家归国,前提是给织田信忠交一笔巨款。另外森可成在山城北部的领地,允许其次子以织田家臣身份继承,成年前暂由织田家一门众的津田信澄代管。

    南伊势的情况略微暧昧,织田茶筅丸的养子地位延续存在,但北畠家忠臣鸟屋尾满荣成为了摄政之一。

    另一方面,浅井长政被任命为近江北部八郡、播磨西部五郡、摄津西部四郡的守护,这是三块彼此都不相连的土地,很明显足利义昭是故意这么干的。

    播磨中部三郡守护给了黑田孝高,播磨东部八郡守护给了别所长治,摄津中部六郡守护给了荒木村重。这三人被认为是鼎立支持浅井家“大业”的小伙伴。

    而摄津国东南部,与和泉接壤的五万石土地,处在东西交通要道上的两个郡,也分出一个守护职位,授予近期表现活跃,讨取多名敌将的织田长益。恰好,他正是和泉领主平手汎秀的妹夫。

    总而言之,足利义昭的安排非常细致,充分让织田与浅井相互牵制。

    织田家依然庞大,但良将和可靠的一门众都被调到外围,中央是羸弱的尾张众和不稳定的美浓众。(尾张人并不弱,只是强人都高升外派了)

    浅井家一步登天,对播磨摄津的占有得到认可,然而领地分散,也没有获取足以将荒木、别所、黑田家臣化的名分。

    平手汎秀可以预料到,自己肯定也会面临类似的尴尬局面。

    于是接过足利义昭微笑着递过来的状纸,拆开一看——

    果然不出所料。

    理论上得到了重赏,实际上完全是特么的空头支票,可能还不如不赏呢。

    足利义昭这家伙,给人添堵的能力真是天下一流的。

    第四十五章 横恩滥赏

    平手汎秀所接到的一封正式文书,由征夷大将军、从三位、权大纳言足利义昭,及幕府管领,正四位上,弹正大弼织田信长两人联合署名,共同签字画押,显而易见具有极高的权威性。

    从文字上看,这两位大人物的共同意思,是让某人身兼淡路守护、和泉守护代之余,再补任纪伊国守护一职。

    换而言之,继织田、浅井二者之后,近畿地区又产生了一个担任多国守护的强力领主。而且前面两个都只不过是“非法占据”的土地得到承认而已,唯有平手汎秀是凭空得到了纪伊一国。

    这可不是和泉、淡路似的小国。

    纪伊一国地域辽阔,物产颇丰,估计人口约有二三十万,总石高至少在四十万以上,最多能征召出三万兵力。倘若去芜存菁,精兵简政,则可维持万余人的常备军。

    如此炙手可热的差遣,突然就毫无预兆地落在头上来,这真可谓是恩荣浩荡了。

    但是平手汎秀心里毫无兴奋之感,甚至有点想骂人。

    那破地方是个什么情况,难道以为我不知道吗?

    国人林立,乱象横生,三步一砦,五步一垣。

    信奉一向宗的杂贺党,信奉真言宗的根来众,哪一个是好招惹的?剩下的汤川、玉置之类国人众,能跟穷凶极恶的佣兵们做邻居自然也都有两把刷子。

    当年平手汎秀刚到和泉,巡视一圈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南部与纪伊国接壤的千石堀一带,修筑了城砦,命令与力佐佐成政带领五百人镇守,忌惮之心可见一斑了。

    “畠山金吾(畠山昭高,官位为左卫门督,唐名金吾)为家中奸臣游佐信教弑杀,纪伊守护嫡流断绝,以致于人心惶惶,非平手中务,无以安之。”

    ——足利义昭如是说,可以认为是义正辞严地胡说八道。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倒也能理解他的言行。

    考虑到近期的时局形势,尤其出于平手汎秀在“赐刀”事件中的作为,必须给予充分的恩赏才说得过去。然而幕府实际掌握的东西太少了,剩下的那点御料地、寺社和关所,怎么着都不舍得割肉,最后能拿出来的只剩下空衔了。

    但就算是空头衔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随便送的。太远的职役没啥意义,你封个北海道探题,人家还能真的跑过去上任不成?

    近处的缺额又十分有限,安置了织田信忠和浅井长政之后就没啥空间了。只剩下畠山昭高那个绣花枕头一死空出来的纪伊守护和河内南半国守护。

    这么一想……河内南半国才十余万石的规模,同样也处于混乱当中。(将军派明智光秀去镇抚了但这纯粹是故意刁难人而已)相比之下纪伊国虽然更乱,但好歹摊子够大啊。就算只能掌握十分之一的领地,也有四五万石。

    这已经是足利义昭在展示友善了。

    不过,平手汎秀考虑得更多的,是连带的责任问题。杂贺、根来的佣兵经常参与近畿的争斗,尤其是信仰一向宗的杂贺党,与石山本愿寺关系密切,共同进退,制造的麻烦不胜枚举。

    去年平手家退出和泉,幕府派过来代官二人——唤作饭尾贞遥,御木益景,这俩倒霉蛋就是被收钱办事的杂贺党二号头目(仅次于铃木家)土桥守重给赶走的。这事至今还是个刻意被搁置忽略的糊涂账。

    一旦当上地方官了,大概就没法继续装糊涂了,总得有个说法,那就成了扔不掉的烫手山芋。太过强硬说不定会激起变乱,太过软弱则对声誉受损,对其他地域的统治大为不利。

    有那么几个瞬间,平手汎秀反复想着干脆拒绝掉这个任命算了。

    但最终还是低着头沉声接受了。

    因为我们身处的,是礼崩乐坏的战国啊。

    手中的文书上,有着风格熟悉而又与以前稍有区别的签字——没错,此事并非足利义昭一意孤行,连幽居的信长也作为管领予以同意。他的笔迹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可如今久在兵种,书写远不如往日有力。

    如果换做是信长那种狂妄之辈的话……不管什么龙潭虎穴,想必都没有推辞的道理,刀山火海什么的,上就是了!

    不过这也是他异军突起,势如破竹的原因之一吧。

    明明已经生活在乱世了,转瞬兴亡,存废一念,多少人竭尽全力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哪有什么余地来考虑麻不麻烦的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