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敌方装填弹丸的间隙,平手军赶紧还以射击,而山内一丰亲自举着刀冲了出来,带着几个大汉涉水前进,走到腰都淹没的地带,杀退搭建浮桥的杂兵,斩断绳索,轻轻一推,木板就顺着水流飘向下游了。

    但这时三好军又一轮射击开始了,无数弹丸落在岸边,激起水花泥巴四处飞溅,有两个冲出来砍绳子的勇士当即被命中,躺倒在河里一动不动了。幸好山内一丰灵敏地逃了回来。

    望远镜转个方向,另一边的备队,却是没能顺利毁掉浮桥,眼看着三好军已经有几个人在烟雾弥漫着冲杀过来了!

    加藤教明亦挺身而出,四五个背着靠旗的弓兵也与他同列,顶着河岸对面一千多支铁炮齐鸣,走到水边半蹲下拉弓便射。

    十几步外的三好武士应声连倒,但也有个弓兵还没来得及拔出箭就被击中额头,重重栽下去,躺倒于地。

    在这种双方隔着百步左右对峙的战局之下,铁炮的作用凸显无疑,使用方便,不需额外训练,压制作用比弓箭更强,能对本方的突击行动起到很好的掩护作用。

    这么说的话……杂贺、根来不是共有接近两千支的铁炮吗?就算多为土制,质量参差不齐,不能像筱原长房这样集中使用,也应该能起到一定作用吧?

    带着好奇心用望远镜向东边看了看,果然左翼军不到一个时辰就有部分队伍杀到对岸去了!只是对方的反击似乎也很猛烈,河面始终没能控制住,大部队无法持续过河,少数先行者反倒显得势单力孤。

    此刻又是一阵轰天巨响,没数错的话,三好军的铁炮群开始了第五轮射击。

    正好偏厢车也陆陆续续推到河畔了。

    还有与之一同到达的九支大铁筒——本来应该是凑整十支的,中途翻车那一组耽误了好长的功夫,至今还没走到岸边。

    第六十章 今切川合战(下)

    仓促之间,未经专门训练的一门众士卒们没能组成预想中严密的车阵,只是随意地乱七八糟堆放在河岸边罢了。有的车突然倒塌压倒人,甚至干脆散架了,反而是扰乱了自己的队形,有几个大胆的三好士卒几乎趁这个机会冲到了岸边。

    幸好加藤教明、山内一丰都很有经验,赶紧大声呼喊,让弓组铁炮组不必纠结队伍,原地借助友军推过来的掩体自由射击,武士和足轻组一拥而上把来敌揍了回去。

    这点时间赶紧收拾安顿了一下秩序。

    接下来互相射击的状况就改善了很多。

    厚实的木板,宽大的竹束,还有浸湿的茅草破布能给人带来很珍贵的安全感,使得敌方的铁炮不再显得可怕了。那么己方的弓兵和铁炮兵心理压力就不会太大,可以根据号令进行统一射击,不用只在敌方装填的间隙勉强还手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为九支大铁筒提供掩体。

    这几个傻大黑粗的玩意儿伺候起来实在不便,如果没有防护,径直在开阔地站着摆弄,目标也太过明显了,必然会被敌方的神射手们集中问候。

    而且偏厢车的下盘和射击孔规格都精心设计过,恰好能成为大铁筒的支架。

    站在后方八百步外的高处,持着望远镜的平手汎秀回忆了一下,河对岸的三好军一共进行了至少九轮的齐射,却仍然没进行正式冲锋,只不断派松散敢死队试探性渡河。

    后面四轮射击之时,不少弹丸都是打在了偏厢车的护甲上,除了激起烟雾尘土之后,几乎就没什么反应了。敌方所持的铁炮,似乎都是口径较小,量产弹丸,射程远,精度高,便于装填的制式类型——说不定就是出自平手家的“春田屋”,单论威力反倒比不上某些大胆改造的民间产品。木板竹束加上浸湿的布片稻草绑在一起,足以应付下来。

    但也有些没掩护好的人被击中立即身亡,也有少数车辆的护甲制作不良,被弹丸打穿,身后士兵连带着受伤的。

    依靠着偏厢车的平手家射手们能够自如发起反击,但数量远少于对方,阵型又有点乱,无法形成齐射的效果,只能造成零星杀伤,震慑力是严重不足的。

    至于那几只看上去很神秘的大铁筒,暂时还没派上用处。自家人知自家事,平手汎秀反复交代过,那玩意儿有效距离只有五十步左右,绝对不能先行暴露。

    被一千多支精良铁炮轰炸了半天,虽然伤亡并不多,终究还是很狼狈的,若非总大将的马印就在身后屹立不倒,士气崩溃也不是没有可能性。

    加藤、山内两队接近于到极限了,野口、生津率领的一门众接了上去。而这段时间三好军已经有一座浮桥差不多够得到岸边了,两边另外三座也已经过了河心,相互间纵向横向都用绳子串联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被割断打散了。

    这时候骑着快马的使番传递来了左右翼部队最新的军情。

    东侧下游处,杂贺党虽然早先趁着敌方立足未稳,派出一支精锐强行泅渡成功,但后续跟上稍慢,被敌方的阿波众反推了回去,过了河的士卒除了少数游回来的,尽皆战死,勇将铃木重秀身受重伤,首领土桥守重手臂中弹,之后杂贺气势已衰无心再战,现在换了根来的部队接上去,铁炮弓箭齐出与对岸杀得很热闹,总体是占了一点上风,不过始终找不到渡河的机会。

    纪伊国众的汤川、太田比较积极,向军监堀尾吉晴告知一声后,就打算绕一点路,另寻几百步外的地点渡河,但堀内、山本等人就只在根来众旁边帮帮忙,由于缺乏统一有效的协调指挥,这个行动不知道能否成功。

    西侧上游处,观感上的烈度就低得多了。敌我两方的西路分队都缺乏铁炮装备,拿弓箭对射的话,伤亡也不一定小,但声势差了十万八千里。淡路、和泉国众这种质量一般的部队,也不会因为一两百人中箭身亡就受到什么影响,加藤、山内两队精英旗本,却是各有三四十人被铁炮杀伤就坚持不下去了。

    根据情报,寺田安大夫、小西行长各自主动请缨带队冲了一波,都没什么成效。织田长益援军到达以后,对岸不到三千人的赞岐众更是彻底被压制。现在河田长亲正在寻找更多适合架桥渡河的地方,打算靠人数优势拉开宽度来打。

    算算时间,长宗我部元亲应该差不多到位了,如果能按预料一般从敌方后面出现的话,庆次的突袭队就顺势过河,那么这一仗的大势即可抵定。

    就算不顺利也问题不大,左右两翼的优势迟早可以转为胜势,只要中路不溃,迟早都能赢得这场合战。

    这时候,突然听见正前方法螺大响,呼声震天,大批的旌旗招摇晃动起来。

    要突击了吗?

    正好试试春田屋新研制的产品是否有用,效果与实验时相差几许。

    以防万一,平手汎秀提前嘱咐了河田基亲、杉原孙兵卫等亲卫队的番头队目们,做好亲临一线阻拦敌兵的准备。

    紧接着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枪声。

    这是三好军的第十次或者第十一次齐射。依然震耳欲聋,但习惯了之后听起来没那么可怕了。

    理论上讲,就算他们手里的铁炮是精良品,也不太可能在短期内连续射击二十次,一般十五次就是安全上限,所以到这个地步他们也不得不冲锋了吧?

    一念至此,抬头再看,果然大批穿着黑色、深红色或者褐色甲胄的士兵,持着太刀、短枪、薙刀等短柄武器,向河岸这边奔袭而来。

    同时在这些人身后走出一批和尚和神官打扮的人,唱着诡异的曲调,跳起了奇怪的舞蹈,不知道是祈福还是提振士气或者别的什么。

    躲在车后的平手军立即给出回应,发射箭矢和弹丸阻挡。一时水面上烟雾缭绕,互相也不知道各自有多少伤亡,只能看到大部分三好军仍然在快速接近当中!

    简单的木板浮桥当然容纳不了太多人同时使用,许多穿轻甲的索性跳进水里,踩着河底趟水向前,到河心最深处才在木板上扶一把,借一点力。

    顶着射手冲锋是很需要勇气的,进入二十步之内铁炮就有很高的准心了,稍有不慎某处器官就会被弹丸击垮变成肉泥。这样的士兵筱原长房显然不会有太多,而今放在这里无异于殊死一搏。

    最前面那人全身是纯黑的甲胄,生得极其魁梧,一眼望去起码有六尺(180分)高,胳膊有旁边士兵大腿粗,右手提着一丈的十字枪,左手挥舞三尺见方的竹盾,如此却丝毫不显累赘,踩着浮桥的木板,几个跨步就越过了河心,离岸边只剩不到一半的距离,明明晚了一会儿出发的,反倒冲到最前面。

    这真让人怀疑,那凶神恶煞的面具后面,不是人类而是一只巨猿或者猩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