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手汎秀见状也无可奈何,只能伏身回应:“在下明白了。”

    心下猜测,莫非是信长意外地恢复了健康,逐渐能够正常处事,才惹得将军大人不快吗?

    抑或是——

    已经不在人世了?足利义昭是因为失去这个挟制织田信忠的招牌才头疼的?

    总之是不敢往深里想了。

    告辞之后,平手汎秀按照约定,暂时不回本领,而是到京郊西北角的妙心寺东林禅院借住。

    这里是平手家所供奉的临济宗的大本山,占地甚广,僧侣众多,给言千代丸当过老师的虎哉宗乙在此处颇有声望——准确说是传承了其师的影响力。

    和尚们十分的友好,将平手汎秀视作贵客招待,不厌其烦唯恐怠慢。

    只是言语间,旁敲侧击地,表达出的想法是希望什么时候带言千代丸一起来参拜一下,到时候高贤大德们一定尽数出席,努力祈福,香油钱看着给点就行。

    显然,人家生怕平手家的继承人娶了本愿寺的大小姐之后就被带到一向宗的沟里去了。

    对此平手汎秀只能一笑而过不置可否。

    从个人感情和审美取向,当然是倾向于临济宗的。

    但眼下必须跟本愿寺保持和谐关系,不可在宗派取舍上太过偏袒了。

    一番虚与委蛇阿谀奉承之后,平手汎秀终于安顿下来,分到了四间别院,足以让三百亲兵都住进屋子不用露宿。

    接着——

    用过晚膳之后,闲极无聊在四处闲逛,才发现隔壁邻居,居然也是个熟人。

    幕府重臣三渊藤英,怎么穿着僧衣戴着念珠,一副剃发修行的样子?

    要不是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有异,还真没认出来……

    也幸好如此——如若他盯着平手汎秀望的时候,手里不是木鱼而是刀剑,暗中警戒的侍卫和忍者搞不好会当做是刺客,当即格杀掉。

    平手汎秀不禁感慨到:“三渊殿……一别数月,您的变化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面前这家伙是幕府死硬鹰派,以往对织田家的态度十分不善,自然没可能有什么交情。但此人向来把敌意写在脸上,不是玩阴谋诡计的料子,故而彼此间倒也没有私仇。

    三渊藤英听了这话苦笑一声,侧过身子去,强作淡定,答了一句:“沧海桑田,世事难料。在下还要做晚课,刑部大人请自便。”

    然后就急匆匆离去了。

    平手汎秀颇有些震惊,打算回头让自家忍者们好好探听一下幕府内部的人事变动。

    结果还没来得及下令,第二天上午便邂逅一个相貌不俗的中年尼姑——说是尼姑,其实是豪商家的小姐,自幼因“有佛缘”而送过来抚养,带来了成百上千贯的香油钱,于是清规戒律也就没那么讲究。

    总是于一位师太处,听得了事情原委:

    “素闻平手刑部一面人才,果然名不虚传,想来紫式部书中的平安贵公子,亦不过如此罢……您说那位三渊大人?唉,可真是无福之人。他两月前陪同公方大人到寺里敬香,讲了一句‘幕府如今再兴,固然是我等奋斗不懈之功,亦有赖神佛护佑’之类的话,莫名其妙惹得公方大人震怒,斥责说‘你徒然败事有余而已,有何功可居?’当场就让他剃发隐居谢罪……话说贫尼于素斋一道略有心得,您今晚可有品鉴的兴致么……”

    第七十四章 伪钞风波(上)

    这位不知是否正式入了佛门的女士,身材高挑,眉目温婉,看上去三十余岁,有个法号唤作“春光”,在不远处的大心院有一处偏鄙院落,外墙平平无奇,内里十分豪贵,食宿用度所费奢靡。但并非繁华嬉闹之处,反倒颇为冷清,在平手汎秀造访之前,看上去仿佛是经年累月没接待过客人了,是所谓“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素斋也的确是十分可口的,只是入口隐约尝到若有若无的荤腥味,其中情由,那是不敢细思了。

    平手汎秀晨起时入,傍晚乃归,与春光师太谈笑风生,进院时容光焕发,出门则已有疲态。对方总是随性改变话题,自己又不方便直接追问,花了大半天功夫旁敲侧击地引导,才算是从第一现场的见证人那里,探听出来幕府君臣发生口角的具体情报。

    根据女尼的描述,足利义昭和三渊藤英并不只是一言不和,而是各饮了一些僧坊酒之后,争执了好半天,两人都涨红着脸动了怒气。

    从台词上分析,三渊藤英似乎是有点过于得意忘形了,言谈中认为幕府已经成功复兴,到了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刻。

    而足利义昭是大大的不以为然,嘲笑他想得太简单,还斥责说三渊藤英最近担负的军务出了许多差错,态度很有问题。

    在酒精的刺激下,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然后将军大人暴怒而起,吼着要“勒令切腹”。

    听了这话,三渊藤英方才惊醒过来没再开口,当然没有真的立即切腹自尽,但也咬牙切齿地硬撑着不肯道歉求饶。

    这事情惊动了附近静修的众多高僧,一齐过来劝说求情,足利义昭终于借坡下驴,冷哼一声,改口到:“姑且免了死罪,留你在这佛门圣地好好反省!以观后效!”

    三渊藤英的性子也不知道是真刚还是假烈,待将军大人走后赌气说:“不用观什么后效,属下以后就出家为僧,在此处寻一个禅院挂单好了,免得公方大人见了心烦。”

    于是御所就少了一个家臣,妙心寺多了一个僧侣。

    平手汎秀感觉到有些唏嘘。

    以新时代的标准看,三渊藤英是不折不扣的庸将,治军和理政都很一般,弓马、文采、谋略皆不擅长,大局观更是差劲,家学传承的那些纵横斡旋手段尽数过了时,偏偏这人还刚愎自用,趾高气昂,全然是个井底之蛙。

    如果是在平手家,他能当到一个番头队目就算顶天了,备大将估计是没机会。

    但是,这个“庸将”却又是难得的忠臣。

    当年“永禄大逆”发生之后,细川藤孝背着足利义昭疾走的时候,武艺并不出众的三渊藤英全程提着刀与三好家追兵搏斗,众人一路心惊胆战从奈良跑到甲贺,得到地头蛇和田惟政的庇护,才算是逃出生天。

    有这个情分,再怎么犯错也不该严惩的。

    不过要紧军务上屡屡出漏洞还一副理直气壮不当回事的样子,也很让人头疼。

    “其实,我听说公方大人把三渊殿在伏见一带的知行地完好保存下来了,没有收回直辖或者转封给他人的意思,看起来是随时可以物归原主的……”春光师太的消息好像很灵通,连这个都知道,“现在这幅局面也就是碍于颜面吧,谁都不肯先低头,反倒真的成了死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