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石山本愿寺来的贵客啊!幸会幸会,请恕无法招待。不知道大师今日来到胜瑞城门口,有何指教呢?”

    武士恭恭敬敬地问了话。

    “阿弥陀佛……”日清和尚双手合十,闭目念了一句佛偈,缓缓答道:“此次是为了板野郡远山村的民众而来!那村里有个叫做远山大五郎的武士作恶,伪传命令压榨民财,奉行们又不知为何对此坐视不理,百姓们忍无可忍,只有到此上诉了!”

    “是这么回事啊……”小笠原元政闻言松了一口气,朝那几个民意代表身上扫了一眼,没怎么放在心上,“既然有一向宗的大师出面,这事情我们一定会积极重视,早日办妥,还百姓们一个清白的,请您暂且回去等消息吧!”

    作为一个中级武士,他只担心有人无意开罪了石山本愿寺,至于下级武士欺压泥腿子的事情,早就司空见惯了,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很抱歉!远山村的村民们受迫害已久,再也无法忍受了!”日清和尚义正辞严地回绝了对方的建议,“还请小笠原殿,您行行好,代为向阿波守大人(三好长治)转告一下吧!”

    “大师……您这么说,可就让我为难了。”小笠原元政尽管态度很友好,但话语中却一点也不做出让步,“主公他……他暂时抽不出功夫来处理此事,只能请您先回去了!”

    “既然如此……贫僧就在门口等到阿波守大人有时间为止吧!”日清和尚意志坚定,摆出毫不妥协的姿态。

    他身后的十个农民,包括远山和叶在内,见了衣饰整洁的中级武士都有点心虚害怕,但见到己方领头人如此镇定自如针锋相对,也都被情绪所感染,觉得城中贵人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可怕。

    “这是何必呀……”小笠原元政无奈地摇摇头,“天气这么冷,大师您何必顶着风吹雨淋在这犟着呢?闹得大了,主公回来之后肯定得骂我一顿,这不是损人不利己吗?”

    “回来之后?”日清和尚敏锐捕捉到对方话里的漏洞,连忙追问:“您的意思是,阿波守大人,此时并不在城里吗?”

    “呃……”小笠原元政一时语塞,而后懊丧摇头,破罐子破摔了:“算了,告诉您也无妨,反正已经好多人知道了!没错,主公是出去鹰狩了,已经去了两天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搞得不好还得三五天呢,所以日清大师,您在这等,也是白等!”

    “好吧……”日清和尚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瞬间立即换成无奈的神情,“既然如此,那确实是白来了,我们这就离去。”

    “甚好甚好!”小笠原元政顿时眉飞色舞,“大师果然通情达理!多谢多谢!”

    说完这话,小笠原元政接着立即跑回了城里,站在城墙上眼巴巴地看着,期盼这群民意代表能按约定撤离。

    这时日清和尚转身对着农民们鞠了一躬,诚恳道歉:“各位,真不好意思,都是贫僧考虑不周,没想到阿波守大人根本不在城里,今天我们来上诉不仅毫无结果还暴露了意图,唉,真是对不起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直肠子的熊吉连忙摆手否认,“日清大师好心好意帮忙,我们感激都来不及呢!千错万错,说穿了都是远山大五郎那家伙,还有……总之就是远山大五郎的过错!”

    “就是就是!”旁边的人赶紧帮腔。

    其实除了远山大五郎之外,百姓们也开始对三好长治感到不满了——好不容易来一趟,领主居然在鹰狩,而且没人知道多久能回?!太不负责任了!

    “唉,终究还是我的失误。”日清和尚听了农民们的话并未宽慰,仍在不断自责。长吁短叹一番之后,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重物来,双手递给熊吉,说:“这里有十两银子,是我离开石山的时候,师父给的盘缠。你们把这钱拿回去,让村里的人均分了吧,好歹能弥补一点损失。据我所知有几户人家是压箱底的余财都被夺去了,拿着我的这些银子,至少能买点粮食不至于饿死!”

    “这……这……”熊吉双手捧着接过来,只觉得这一小袋银子有千斤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着磕了三个响头,泪流满面道:“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不必了。”日清和尚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微微仰首看着远方,沉思道:“今日之事瞒不住人,还要像个办法,让你们免遭那远山大五郎的迫害……”

    “这事交给我吧!”远山和叶立即站了出来,抚着胸脯,她眼中隐有泪光,看向日清和尚的眼神里满是敬仰,“我一定不会让祖父和叔叔继续作坏事了!”

    “那……就拜托和叶小姐了!”日清和尚伏身使了个大礼,而后没等余者反应过来,起身拍了拍衣服下摆的泥土,握紧拳头开口说:“今天事情虽然没有办成,但贫僧不会放弃的。实不相瞒,附近的黑谷、上田等好些个村庄,也都出现了恶德武士残害百姓的事情!现在你们各位就先回乡,贫僧再去发动更多村民联名抗议,就算阿波守大人再怎么沉迷鹰狩,也一定要把他拉回来处理正事!要是实在没人可以给我们一个公道的话,那就……只能自己把公道讨回来了!”

    “大师!”熊吉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大腿,“我跟您一块去!我虽然啥都不会,至少有些力气,可以帮您干些粗活!”

    “你要一起去吗?”日清和尚反问道,“这可是很危险的!那些恶德武士一旦察觉到我们在干什么,一定会狗急跳墙的!”

    “我不怕死!”熊吉用力摇头,“最近认识了您,我才知道,与其窝窝囊囊活一辈子,倒不如舍命做点大事情!”

    “那好!”日清欣慰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现在开始咱们就是生死与共了!”

    “我也要跟你一起去!”远山和叶听说有风险,双手下意识抓住日清和尚的左臂不放,双目紧紧凝视,一时眼里再也看不到旁人。

    “和叶小姐,万万使不得!”日清和尚听闻此言,脸色马上变了,然后瞬间想了个最好的理由:“……别忘了,您还要回村里,去庇护那些无辜的乡亲们呢!”

    这话确实很有说服力,远山和叶神色黯然,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双手。

    “放心吧!和叶小姐,事成之后我们再见。”

    “那您可前往要小心啊,日清大师……或者说是服部平次大人……”

    第八十六章 阿波法难(上)

    由于根本见不到领主,远山村的上诉事件无疾而终了。

    但日清和尚仍在乡间四处奔波,努力组织声势更浩大的行动。

    直到十天之后的凌晨,忽然有一只全副武装的小分队从胜瑞城里出发……

    “确定是在这里吗?”出于对农村气味的不适应,三好氏部将井泽赖俊满脸嫌弃地捂着鼻子,在几十名士卒的簇拥下,不情不愿地走到一间废弃破庙门口,没好气地回头问身后的人。

    “……应该没错。”小笠原元政其实也很不舒服,但一介中级武士没资格在身份尊贵的重臣面前摆谱。“我花了两贯钱,收买了三个不同村子的人,供出来的都是这儿!”

    “三个不同的村子?这和尚搞得动静不小哇!”井泽赖俊啧啧称奇。

    “根据村民的口供,一共有二十三个村被动员过了,其中十五个都是全体署名,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出来搞事……”小笠原元政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个就先不谈吧,先把主事的请回去,交了差再说。”

    “好的!”井泽赖俊点点头,环视了一眼,对左右的部下吩咐道:“冲进去把那个叫什么‘日清’的秃驴给我绑出来!胆敢反抗就打折一条胳膊!”

    “井泽大人,且慢!”小笠原元政连忙阻止,“对方毕竟是石山本愿寺出来的人,还可能跟平手家有关系,就算要拘捕,也该客气一点才好哇,万一后面主公的心意有什么变化,我们说不定会收到牵连呢……”

    “小笠原殿,你放心吧,不会有变了!”井泽赖俊信誓旦旦,“主公已经下令了,不仅要捉拿这个妖言惑众,寻衅滋事的贼和尚,还要仔细搜查领内除了日莲宗以外的所有僧侣,可疑者一律逐出!都这么严厉的措辞了,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要不要我给你看主公署名画押的令状?”

    他并没有说假话。

    三好长治本就因为宗教的事情而不高兴,结束鹰狩回到胜瑞城,听说有一向宗僧侣代表村民上诉之后,极为恼怒,一气之下,宣称要驱逐所有其他宗派的和尚,强制领民只能信奉日莲宗。

    后面他自己冷静下来,再由家臣们劝了一阵,才改成“搜查各处庙宇和僧侣,将违法者驱逐”,但“教唆村民聚众闹事”的日清和尚是免不了要受灾了。

    在此过程中,还有细川真之等人也起了一点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的作用。至于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天生喜欢损人不利己还是收了黑钱,这个就不足为外人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