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并没有呢!听说是二者达成了私下的默契。”

    “……这样子啊……武家的事情,果然十分复杂,非妇人家所能领会的。”

    “谁说不是呢……其实更奇怪的是北近江的浅井家,居然闻风而逃,连祖产也不要,呆在西国的新领地上,不肯回来御敌。”

    “……唉,三河的德川,尾美的织田,身处首当其冲的地方,总不至于避战吧。”

    “可惜这两家打得很不顺利呀,听说,如果不是严寒大雪传来的话,他们可能已经……已经不妙了。”

    “难道……我们这边就没有值得依靠的友军吗?”

    “倒也不是。好像南近江有位竹中大人,就是以前那个十七人取下稻叶山城的‘美浓麒麟儿’,十分不凡,比起平手刑部大人,亦止逊色稍许。还有石山本愿寺,大约也是非常可靠的支援吧!”

    “说起这个……老身好像也有所耳闻。本愿寺的显如上人不是要与刑部大人结亲吗?城外那座新建的居馆里,就是从石山来的少夫人吧?”

    “没错呢!不过应该说是未来的少夫人,现在是权大纳言京都山科家的养女……前些日子刚到这里的第一天,妾身也陪着去帮忙迎接,远远看了一眼,确实是颇具风仪的小公主,足堪与少主相匹配。当时还有四位了不得的高僧随侍在旁,我们都不敢轻易接近呢!”

    “噢噢,是这样啊……不知道我们何时有机会能去拜望未来的少夫人呢?”

    “或许要等到正式成婚之后吧?不过人已经到了这里,事情肯定不会再有变故了。”

    “嗯……总而言之,果然还是只有我们平手家作为中流砥柱啊!老身也做不了别的什么,只能向神佛祈愿,保佑刑部大人武运昌隆,让犬子也能附在马后,沾享一点荣光……”

    “希望城里的各位大人们,全都武运昌隆……”

    ……

    淡路国州本城的三之丸廊下,一老一少两位妇人,不知是有心还是无算,一见面就亲切地攀谈起来,仿佛成了多年好友一样,互诉衷肠,谈笑风生。

    却不曾想,十步开外,一墙之隔,二之丸里面,有人碰巧听到了这段对话。

    那是一位气度森严的中年武士,以及身旁尚未元服的稚子。

    两人衣妆素净,无甚显眼的花纹装饰,也没佩戴什么值钱的珍奇物什。但能在州本城的二之丸里,这么安闲淡定地随意散步,身旁还有十来个近侍悄然跟随着,身份自然是呼之欲出了。

    直到墙外的妇人们走远,声音消失,平手汎秀始终捋须轻笑,眉角微皱,脸上呈现出不知是喜是怒的表情,令人捉摸不透。

    而言千代丸,起初也尚装作淡定,渐渐听着听着就越来越窘迫了,到最后摇头叹着气说:“回去要向母亲禀报此事,让她吩咐家眷们谨言慎行才是。”

    “哈哈!”平手汎秀忍俊不禁,“不必了不必了!你管得住城里的人,却也管不住城外的百姓议论纷纷,何况刚才的妇人们,态度还是很忠诚坚定的,没什么可质疑的地方。私下讲一点事情,不算罪过。”

    “父上说的是。”言千代丸下意识微微躬了身子,但接着又道:“毕竟不是在她们家里而是城内的走廊上,还是应提醒毛利家的妇人注意场合。”

    “这么说倒也有理。回去说一声亦可。”平手汎秀认真地轻轻点了点头,忽而又促狭地调笑起来,“你这孩子,难道是因为她们说起你的未婚妻,才用发怒来掩饰害羞了吗?”

    “……我不是……我没有……”言千代丸慌忙摆了摆手,抬头跟父亲目光对上,立即埋起脑袋盯着自己脚尖。

    但平手汎秀还不打算放过他,继续补充道:“说起来,我这才刚从岸和田城回到淡路,还没机会见一见未来的儿媳妇呢。她确实是如妇人们所说那样吗?”

    “……呃……”可怜的言千代丸从脖子到额头满脸都涨的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嗫嚅答道:“其实孩儿一直在勤学苦练,总共才拜访过两三次,并未看得特别清楚……”

    不想平手汎秀闻言面色大变:“你这小子,怎可如此呢?人家从石山跨海过来,没有半个亲属在此,难道不会觉得寂寞吗?马上就是新春了,岂能让她一个人清清冷冷的度过?万一生出怨望来,日后或许就会影响我家与本愿寺之间的关系呢!接下来三个月你的所有学业都不用管了,每天都要去那边,专心想办法让本愿寺小公主开心起来,这是唯一的任务!”

    “……”

    言千代丸无言以对。

    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明白,老爹经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起来冠冕堂皇往往不是真实想法,现在表面这么严肃,内心指不定都笑开花了呢……

    然则“影响盟友关系”这么大的帽子扣下来,他除了说“孩儿遵命”之外,也不敢有别的答复。

    其实,老爹回来之前,老妈也是天天催着,让这孩子去未婚妻那里联络感情的。

    他早已经拜访过不止两三次了。

    短短十余日内,这一对“王子”与“公主”之间,早已建立起了令人可喜的友谊基础。

    一向宗大本山,石山本愿寺显如上人的嫡长爱女,身份足可以与百万石大名家的公主匹敌,肯定是难免有点娇生惯养,颐指气使的毛病不提。

    但平手家的言千代丸小少爷,是个生性早熟,玲珑通窍的少年,当年在岐阜城寄居,跟五德公主都玩到一块,青梅竹马其乐融融。

    织田五德那可是兼具了父亲的性格与母亲的美貌,然后完全没有继承任何智力的小魔女,三天两头上房揭瓦下河捉鳖。

    相比之下,本愿寺家的闺女实在是温柔娴淑天真单纯至极了,没有搞不好关系的道理。

    ——当然,这事言千代丸肯定不好意思跟父亲讲。

    平手汎秀真要知道了,估计又得担心,害怕孩子太过年少就做了成人才该做的事,影响身体健康了。

    第二十二章 漫长冬日(下)

    平手汎秀十二月一十五日从岸和田城跨海,到达淡路国州本城之后,一直闭门不出,休养生息。直到二十二日上午,客人主动找上门来,他才仿佛忽然想起来似的,接见了本愿寺派过来的使者团。

    这不是真的抽不开身或者忙糊涂了,而是故意的怠慢。

    本愿寺显如不仅爽快践约,还进一步提前把闺女送了过来,令平手家大出风头,在外交领域占据了明显的主动,内部士气也大大高涨。

    作为一个自认为精明的人,平手汎秀当然不会做杀鸡取卵的事,而是打定主意投桃报李,给予适当的回应,来完成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

    也是为了彼此双赢。

    在石山的高层里面,与本愿寺显如不太对付的勋贵遗老,肯定也都是对平手家不怎么友好的,配合着处理掉了当然是好事。

    取得一向宗势力在舆论上的支持,已经收获不小。但若更进一步,能利用门徒众发挥看家本事,在敌方领地煽动一揆,才叫把这桩婚事的作用发挥到极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