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稚嫩的言千代丸从容出列,接过阵羽织、军配、印章、唐伞等物,表示将竭尽全力担负起武家之子的责任,于是家臣们也都稍稍安心。

    平手汎秀赞许地道了声“真吾家子也!”便慨然翻身上马,头也不回,领兵而去。

    三百亲兵,一人双马,辰时两刻出发,朝东北放行奔驰而去,只两个时辰,正午时分追上自家的先锋队三千人。

    稍作休整,听取了前线消息,得知昨日三河西北部福谷、广濑一带,确实发生混战,胜负尚未分晓,今天应该会接着打,只是不知具体战况如何。

    于是平手汎秀又挑走了可儿才藏、山内一丰在内二三百精兵,令其皆骑上马,一道先行出发,往织田信忠驻营处进发,同时吩咐庆次加快脚步,早点跟上来。

    未时初刻出发,继续向前,又是一个多时辰,如斥候所言,瞧见了几处营帐。

    登高持着“千里筒”一望,以旗帜颜色区分,方圆数十町步内,可以看到三个势力的军队。西边织田,北边武田,都是大部队,南边德川,规模小了许多。

    只是当前视野中,隐约能见,北边武田军山县、高坂所部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似乎是在猛烈地向南边德川信康的冈崎众发起攻击,而西边织田信忠的部署,却似乎远在千八百步路程之外,没什么动静,只有一些稀疏的队伍与武田势进行低烈度的隔空对射。

    见此平手汎秀并不疑惑,心道不妙。但瞬间又浮现微笑,自言自语说:“既然还在这里,那就有救,可见我来得恰到好处,为时未晚。”

    虽然不知道这三方是如何混到一处,打得如此凌乱,但现在的情况却能推测出来。

    昨天大概是鏖战一日,谁都没占到便宜,彼此心怀戒备。而在今晨——或者昨夜,织田信忠那边也得知了岐阜城周边被武田胜赖荼毒的消息,军心顿时动摇,上层对于下一步行动意见不一,全军陷入混乱。

    想来武田的山县、高坂均是经验丰富的良将,定是从细微末节处感受到了织田军的异状,立即抓住机会,趁主要敌人正在发呆,先打击势单力薄的德川家冈崎众。

    另一方面德川信康,八成是没明白事情始末,也理解不了敌军的行动,恐怕还在不断催促友军赶紧发力呢……

    有了主见之后,平手汎秀心下大定,连忙命山内一丰、可儿才藏等人,带着几百骑兵去袭扰武田,帮助德川信康多坚持一会儿。

    本人则是只留下几个亲近侍卫,几乎是孤身驱入织田信忠的营帐。

    第六十八章 辞锋逼人

    与刚到尾张那一次不同,今日平手汎秀一点都不顾及礼仪姿态,一脸肃杀之貌,大步走了进来,眼神所及之处,无论是谁都不由得要低头避让,不敢对视。

    “刑部大人特意轻车简从来此吗?”织田信忠十分希望表达出友好与从容的姿态,可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以至于他的语调中明显含有十分复杂的情绪。

    遵循对方的策略,果然诱惑武田胜赖主动出城,清州失而复得,当然是喜事。长宗我部元亲那厮鸠占鹊巢,不肯轻易归还城池,则算是乐极生悲。而现在得知了岐阜城周边受到打击,收复清州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了。

    几乎所有的美浓人,以及一些移居到岐阜城附近的尾张人,都认为应该赶紧回师,以免大家的财产被掠走,亲属遭杀戮。此乃人之常情,实在无可厚非。

    但也有一部分将领,从军事角度强烈反对回撤。他们的观点当然也有道理——前方还有敌人在,以士卒们今日的士气状况,一旦撤离过程遭到打击,就是崩溃的局面。

    然后前面那批人中间,就蹦出几个“聪明人”说:除了我们之外,德川家的冈崎众也在附近,趁之与武田交战之余,咱们不就可以安全走人?

    而后面那批人则指责说这种卖队友的行为会严重损伤织田家的外交声誉,令盟友心寒,万一德川家一怒之下转投武田该当如何是好呢?

    众人争执不休,织田信忠不能决断。

    结果就是走是也走不成,打也没正儿八经的打。

    陷入僵局。

    此时,听闻说平手刑部大人带着一干精锐骑兵赶来,织田信忠一时把忌惮之意搁在脑后,捡到救命稻草的庆幸之心占了上风,赶紧命人请进来。

    众臣们反应各异,不少人的表情是不太情愿的,但哪有胆量站出来呢?

    接着,便只见平手汎秀杀气腾腾地进了中军大帐,一言不发,挥手压住所有的寒暄客套——包括织田信忠也被阻止了。

    一上来即是反客为主,毫不拘礼,挺直了身子,负手而立,厉声喝问道:“情势急切,不容敷衍,多余的话先不要讲,谁能用尽量少的话告诉我,从昨日清晨到现在,此地战局究竟是如何发展的?”

    话音一落,举座包括织田信忠在内,或是目瞪口呆或是心惊胆战,竟无一人有所回应。

    平手汎秀却也没耐心等,伸手便是一指,点了老友兼亲家的大名:“佐佐殿,就请你来讲!”

    “……好吧……”佐佐成政心情复杂,脸色阴郁,犹豫了片刻,但迅速生出大局为重的想法,集中精神开口道:“昨日清晨,德川家少主带着冈崎众成功突袭了山县昌景所部,我与稻叶殿瞧见烟尘动静,都觉得机会不容错过,于是禀报少主……不,是禀报主公,出兵挟击,与友军一道大破山县所部,已接近其将旗所在。孰料此时东侧杀来高坂昌信的大军,我等一时不查转为被动,主公不得不领本阵上前协助,方才稳住均势。今日德川军认为上风仍在手中,要求我家一道进击,但同时我们知道了岐阜城那边的消息,诸将意见各异,难以决断。”

    “原来如此,倒与我的猜测相差不远。”平手汎秀淡淡点头,说了句自吹自擂的话——当然,虽是自吹自擂,在座的却都大抵相信了——然后稍一思索,复问道:“敌我如今各有多少兵力?”

    “我织田军,尚有可战者一万二三千人。”佐佐成政下意识稍微夸大了一下,“德川军冈崎众,自称精兵四千。武田军的山县部已遭重创,估计剩余力量不足二千。另高坂部……原本听说是五千人,昨日却至少拉出了一万以上的队伍。”

    “怎么会与先前情报差了这么多?”平手汎秀顿时皱眉。他不是在为敌方人数增多而担忧,只怕是武田家瞒天过海悄然动用了主力。

    “好像是三河国人众加入了高坂所部,领头的有管沼、奥平等……”佐佐成政黑着脸说出自己知道的情报。

    “……这么说,三河国内,倒戈加入武田军的人数,已经超过了跟随德川据守冈崎城的人数……”平手汎秀脸上闪过讥讽之意,“不愧是以忠诚著称的三河人啊……”

    这句吐槽倒让尾张、美浓两国的武士们感到十分亲切。

    不过也只亲切了一瞬,平手汎秀立即正色道:“此地之事,我已知晓。那么顺便再说一下,武田胜赖在岐阜城下烧杀劫掠,无非是故意制造响动,引诱尔等回师罢了!他离开清州城十分仓促,顶多带着三五日口粮,坚持不了几天,不可能当真攻打岐阜城的!”

    “所言甚是!”佐佐成政立马帮腔:“敌人想让我们做的事,我们就一定不能做!贸然回撤的话,一方面可能面临前方高坂所部的追击,另一方面,也可能被武田胜赖以逸待劳阻截,十分危险。”

    很显然,佐佐成政一直是反对撤离的少数派。

    “可万一岐阜有什么闪失呢?我们的家小可都在那里,也包括主公的眷属在内啊!”心急如焚的是尾张有力国人丹羽氏胜,这人一直以来是个不太聪明也不愚笨的中流之才,但现下似乎已经冲昏了头脑。

    “……我已经说过好几次,这种万一的可能性是很小的……”佐佐成政身旁的前田利家企图辩论。

    但丹羽氏胜却是已有泪下:“鄙人没有兄弟,又是年过而立,才有独子,比不得您二位的家族子嗣繁多,即便是万分之一的风险,也不想冒啊!”

    这话似乎引起了许多尾张人的共鸣,四下传来同情的眼神。

    佐佐、前田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