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手汎秀安下心绪,睡了一晚,次日凌晨醒来,洗漱停当,用完早膳,在邻近的佛寺打发了一会儿时间之后,看到了较为详细的报告。

    分别来自不同部门的三份书面资料呈了上来,相互可以印证。

    这才稍微清楚事情始末。

    大体来说,朝仓家确实是一个很缺乏凝聚力的集体,虽然在武田信玄的威逼利诱之下,勉强抱成团合力攻入了近江,但甫一看到大势不妙,就成鸡犬散去,形成三个团伙,彼此推卸罪名,指责不休。

    第一个团伙,是继续拥立上代将军之遗孤(现已取名“武辉丸”)的势力,他们都返回了一乘谷城。虽然这个养子是足利义昭强行推过来的,但毕竟是走的正规程序,名正言顺。实际掌权的则是鱼柱景固、前波吉继、富田长繁等人。

    这些基本都是以前朝仓家中,对朝仓义景有所不满的“反对派”。

    当年足利义昭强行把侄子推过来当养子,趁势扶植这些反对派,意图就是要分而治之,瓦解朝仓义景的统御力。

    没想到还是武田信玄棋高一着,能说服这帮人暂时放下成见,勉强齐心合力。

    算是足利义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第二个团伙,是朝仓义景趁兵荒马乱,摆脱家臣们的视线,单骑到了北之庄城,并取得朝仓景镜等家臣的支持,占据了越前国北部三郡的地盘。

    这应该算是“旧势力”的反扑了。

    朝仓义景怎么说作为正牌家督,多少是有一部分人支持的,何况足利义昭明显居心不良要搞分化瓦解的阴谋,朝仓家的一门众肯定要拼死反抗。

    他们跟一乘谷那批人完全是互相看不顺眼,看在武田信玄那空头支票的份上,捏着鼻子合作了半年,遇到严峻考验就骂上一哄而散了。

    还有第三个团伙,是以一门众朝仓景健为核心的一小部分人,撤到了敦贺郡,似乎与其他两方都不是一条心。

    足利义昭亲征至越前,敦贺的朝仓景健立刻降伏,声称“鄙人一向不赞成与武田勾勾搭搭,一向坚持效忠幕府才是唯一正道,奈何人微言轻,无法阻止同僚铸成大错。现在终于能够拨乱反正了!”

    这显然是鬼话。

    足利义昭也知道这是鬼话。

    朝仓景健也知道足利义昭知道这是鬼话。

    但足利义昭还是假装相信了。

    朝仓景健也假装不知道足利义昭是假装的。

    共演了一出痛哭流涕,感人肺腑的戏码之后,足利义昭口头承诺说“若平定越前一国,便让景健殿继承家业是最合适的。”

    然后他们就一同进军了。

    对面朝仓家的两大派系虽然矛盾重重,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姑且达成了最低限度的一致。

    根据平手汎秀看到的情报,一乘谷军约五千到一万人,是在九月十七日早晨到达一处名叫“大谷寺”的庙宇附近布防备战,一个半时辰之后幕府军也来到附近,发动了进攻。但北之庄军约四千到八千人,却耽搁了很久,是在当日傍晚才姗姗来迟。

    交战的最终结果是幕府军获胜,敌方各个头目或死或降,只有极少数余孽逃亡藏匿乡间不知踪迹。

    从人数上看,朝仓那边是全线崩溃,足利这边似乎也有相当大损失。

    但合战的过程可就众说纷纭了。

    官方口吻是一色藤长、大馆义实等人作战不力,才让上午幕府军处于劣势,中午足利义昭训斥了无能的兵将后亲临一线鼓舞士气,一举逆转。

    还有一种不知是否合理的推测是:足利义昭布阵失误,被人拦腰突到本阵,主将带头逃跑导致大乱,全靠木下秀吉稳住阵脚,明智光秀策反敌兵二千,柴田胜家派了侄子领援兵及时到场,才反败为胜,事后将军大人为掩饰狼狈姿态,而迁怒归咎于家臣。

    孰是孰非,平手汎秀亦无法分辨。

    反正幕府军获胜是没法作假的,事实真相也许并非那么重要。

    此时此刻,除了恭祝迎接公方大人凯旋之外,难道还能有别的什么想法吗?

    于是平手汎秀安心在京都等候。

    可不曾想,仅仅过了两天,幕府大军尚未归来,却先有使者快马赶到,提出一个令人十分惊讶的委托……

    第九十九章 彼此的义理

    疾驰而来的信使,竟是老朋友沼田佑光。

    他曾经是上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辉的家臣,后来得到了平手汎秀的推荐,在织田家中担任“琵琶湖水军奉行”的职位,但在信长重伤幽居之后,难以得到岐阜城的支持,不得不重新逐渐接近幕府。

    其实沼田佑光是十分传统的武士,对当今公方的行事作风向来不甚欣赏,很难融入得进去。

    如今忽然又急匆匆来拜访,又是为了何事呢?

    平手汎秀带着疑惑的情绪接待了他,然后对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惊人之语:“请刑部大人,救救故公方义辉公的遗孤吧!”

    ……

    沼田佑光原本是风尘仆仆,气喘吁吁,脸色苍白,满头大汗的,说完这句话,仿佛用尽浑身气力,趴下在地上躺了好半天,才勉强起身,有气无力地整理了一下衣襟,同时语带歉意的说到:“在下与两个随从,三人六马,一口气从越前跑了回来,实在累得不行,至此失态,让您见笑了。”

    平手汎秀心知这位老友向来非常注重外在仪态,今日露出这般形状定是遇到天崩地裂的大新闻了,连忙正色询问究竟发生何事。

    那个“救救故公方义辉公的遗孤”听上去可真有些吓人。

    沼田佑光抚了抚自己胸口,稍微平静一点,下拜道:“公方大人率军亲征,击败朝仓家的事情,想必刑部大人您已经知道了。”

    平手汎秀点头:“不错,然后呢?”

    “然后……左卫门督(朝仓义景)自缚请降,富田长繁被明智光秀策反,朝仓景镜、前波吉继束手就擒,鱼柱景固被木下秀吉大人讨取……”沼田佑光简单叙述了一下,立即做出总计:“一言以蔽之,越前朝仓家的要员几乎是一网打尽的状态。所以,武辉丸公子,也落入了幕府军的掌握之中。”

    武辉丸,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足利义辉遗孤,至今才只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