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信函后,平手汎秀自言自语了一句“如何不可”,便前往足利义昭处,以诚挚姿态开口恳求道:“两个月前的京都之变,现在众说纷纭,到底发生了什么,谁也没法完全断定。我与您一同,只带一千名卫兵,前往山城国,与织田弹正辩论一番如何?只要求同存异,相忍为国,必可兵不血刃地使局势转危为安。”

    将军大人当然是不会同意的。

    他既不是傻子,也不是三岁小孩。

    就算是“神药”对他的脑子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也不至于影响到那个程度。

    足利义昭反复重述当天的事情(其实他并未亲眼见到太多,大部分也是听细川藤孝说的但已经深信不疑),拼命强调说织田信长一党已经是丧心病狂,十恶不赦,只能讨灭,不能与之谈判。

    总之是绝对不肯跟着去“议和”的。

    最终在将军大人的强烈要求下,平手汎秀无奈地承诺“夺回京都之前,绝不与织田一方言和”这一点,但也坚持着“平手军不会主动向故主进攻,若是遭到织田弹正进犯,我才会考虑适当的反击”。

    才勉强让足利义昭满意。

    但所谓的调停,是全然不成了,平手汎秀只能长吁短叹的继续备战。

    外人问起,就说:“公方与管领之间芥蒂已深,非口舌所能动摇,势必需要一战之后,方才能明了如何收拾场面。”

    私底下,河田长亲、小西行长等人暗地通知旗本部队的侍大将和备大将说:“做好随时进入沙场的准备,战事即将开始。”

    判断依据,一是估算“东军”的粮草消耗,推测出织田一方供应能力有限。二是时令只不到一个月就要进入秋收,届时如果还蹉跎不前,很多地侍和农兵一定会产生情绪。

    果不其然,七月二十四日这天,收到情报说,京都以泷川一益所部为先锋,南下进攻大和国的柏山城。

    此城中暂时只有平手秀益麾下八十名兵丁把守,见大军前来果断弃城而走。

    织田军势继续南下,又遇神土、辰山二城,皆不战自下。

    “鬼庆次”虽勇,却也没有一力敌数万的本事,他领三千余众,集中兵力退居郡山城把守,同时询问对策。

    平手汎秀闻讯后左右为难,犹豫了很久,下令说:“姑且先退一步,不要扩大冲突,我再努力居中协调一二。”

    甚至派人向信长致意说:“请您立即撤兵,回到谈判桌上,鄙人情愿以大和土地相让。”

    但未得到回应。

    毕竟“东军”的补给压力实在不小,士气也不算很高,一旦撤回去,能不能发动第二次有效进攻都不好说了。

    于是平手秀益仅仅抵抗两天,便率众自山道脱离,转进至尚未修复完整的信贵山城。

    但前脚刚到,还没怎么休息,织田一方兵锋又至。

    见状平手秀益跃跃欲试,但考虑到信贵山城各方面条件难以坚守,只得咬着牙再次撤退,来到河内国的若江城落脚。

    第二天追兵又到,全然不留余地,还让士兵大声嘲讽对面的平手军懦弱怯战。

    听了这个,平手秀益已然怒火中烧,恨不得出去搦战一番。但他如今已经是大军的指挥官,不能按性子来,查看了若江城的粮草储备之后,仍然只能再度退却。

    然后就到了岩成友通驻扎的高屋城。

    两人合并一处,约有六千,粮食和箭矢、火药都还算充足。

    平手秀益说:“叔父纵然有令,我也实在不愿继续撤退。”

    岩成友通亦表示赞同:“您已经连退三次,展示足够的克制,该到了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地步。”

    两人联名写信申请,陈述“不可再退”的道理。

    ……

    岸和田城中,平手汎秀见信,示之左右家臣与宾客,摇头无奈地说:“我实在不愿与织田弹正作战,奈何他逼迫太甚。这几日不断派人送去信函,却丝毫得不到答复。再让下去,岂非只能坐视他来和泉,擒住公方大人了吗?世人讥笑我畏敌如虎,公方大人日日催促,这些倒也罢了,但天下大义所在,我已经到了不得不与织田弹正兵戎相见的时刻。”

    接着甩了甩袖子,厉声正色道:“刀剑无眼,从即刻起只有对手,再无旧谊。”

    第二十三章 隔河对峙

    受到一条兼定、三好长治作乱的影响,四国岛上的气氛变得逐渐紧张起来。身为南海探题的平手汎秀,故意命令中村一氏、浅野长吉二人,状告长宗我部、十河、香川等诸豪族以及汤川、铃木等与力众,无需过分关注京都形势,就地着力解决身后隐患即可。除此之外若乏余力,则先顾自守,不必到近畿汇合。

    大部分人——包括了香川之景和铃木重秀,是乐得听命。

    但长宗我部元亲以“岂能因一隅之安危而罔顾天下大局”为理由,上下搜刮家臣领民,又找了商家借贷,凑出动员、行船和支应粮秣的资金,发动三千甲士,渡海前来。

    看来在九州接触战中输给伊东军,对他还是有点打击的。

    另外还有一个汤川直春,很直率地写信说:“我等身为刑部大人的鹰犬就该到近畿的大猎场去才对得起饲料的价值,而不该窝在岛上以野鸡兔子为食。”他老根基在纪伊,调动比长宗我部元亲方便许多,一番尽力周旋,凑到了一千六百人兵力。

    十河存保本人没动身,只写了封书信,三好康长倒是拖着老迈的身躯前来报道,身边只有聊胜于无的五百郎党。

    由于客观原因耽误,这些人马差不多是在将要出阵之前才姗姗来迟。

    其中,被称作“南海探题麾下第一猛将”的“鬼若子”长宗我部元亲受到隆重欢迎,虽然平手汎秀并不知道这个称号是什么时候来的,背后有没有谁在推波助澜……

    总而言之——

    从和泉的岸和田城到河内的高屋城,距离很快,顷刻可达,大军共计三万八千余,朝发夕至,于七月二十九日午后到着前线。

    “东军”大概本就存了“围点逼战”的心思,随即撤销了包围,向东稍退。从旗帜上看是泷川一益所部留在最后面,毫不紧张的徐徐收队。

    一片人声鼎沸,旌旗如林,诸将尽皆勒马小心翼翼稳守阵线,不敢稍有疏忽。平手汎秀见状,朗声笑道:“泷川左近殿,真视我等如无物。可有谁不服的,想让他长个记性?”话音落地,须臾却见一直默不作声十分低调的德川信康,慨然出列,抛下大军,左呼右喊,带着数十亲兵,越众而出,向泷川一益所部正在后撤的部队追去。

    敌方的断后士兵,可能没想到有人如此大胆,仓促间发起射击并不凑效,被冲散了阵型,顿时不敌,战心动摇。

    德川信康一骑当先,孤军深入,策马扬鞭,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