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人经营酒屋宿场为来往客户提供服务的。

    海边最受欢迎的一家店面,叫做“大鱼屋”,老板如同招牌所写的那样十分好客大方,广受粗汉们的欢迎。其加工海产食物的高明手法,在远近小有名气,偶尔甚至会引得外地人专门过来体验。

    每天晚上,天南地北来的人们就会聚在一起,互相打听各地的事,以作为消遣取乐。

    特别是京都那些跟政治相关的事。虽然跟大家都没有关系,聊起来却格外有兴致。

    ……

    真是的,吵什么吵!

    本以为到这来住一段时间能避开所有想避开的事,没想到还是逃不掉!

    木下秀长坐在包厢里听得恼火,本来亲自出去骂两句,呵令外面的无聊人士安静一点的。

    以他华服剃发,佩剑及屡,身后还带着仆役保镖的作派,吓住这些没见识的布衣闲汉,应该不难。

    但刚起身,目力透过隔板上方,扫了一圈,忽然心生怜悯,怒气消散。

    其实那些都是辛辛苦苦讨生活的人而已。走南闯北见识稍微多一些,但手头是一样的艰难拮据。

    真分辨起来,哪一个脸不是饱经风霜,哪一个衣饰不是破旧素净的呢?他们对贵人们的事情如此津津乐道,只不过是为了稍微消遣一下,缓解日常的辛劳罢了。

    当年木下秀长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行列的人。在清州的街町里帮商家做事,时常能遇上有钱有权的老爷们,听到一些八卦消息,时而不免以为自己的阶级也上升了。回家见到漏雨的茅草房子和饥肠辘辘的老母,复又清醒过来。每天在如此两种世界交替遭受精神上的折磨。

    所以格外能有共情。

    罢了,就让他们讨论吧!

    我现在这个状态,又有什么闲心去管人家呢?

    木下秀长索性给自己又灌了几瓶酒。

    一醉解千愁。

    他的愁当然不可能只来自外面无知群众的议论声,那充其量就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引子罢了。

    曾经平手家的当红家臣,忽然跑到这种地方来看海,自然是有内在原因。

    也不复杂,就是因为他同母异父的哥哥木下秀吉。

    那个被信长提拔起来的亲信,一度假意为足利义昭效力,后来作为核心成员参与了“大相国寺之变”,兵败后下落不明,至今仍在潜逃的木下秀吉。

    虽然平手汎秀亲口说,不会因此产生怀疑,也严厉禁止其他家臣在这方面借题发挥,依然委以重任。但木下秀长自己,过不了心里的门槛,既对主君有所愧疚,又对兄长不能不牵挂,于是精神煎熬度日如年,终究是忍不住称病告假,隐姓埋名,跑到四国岛上偏远之地来散心。

    这个无理的私人要求依然得到了许可。

    原本木下秀长租了个宅院,看海看了好几个月,心情稍有好转。谁料今天偶然去馆子里吃点东西,被酒客们的议论又勾起了思绪,一下子沉重起来。

    不知为何听说外面说京都的事,听得心里难过,却又忍不住想听更多。

    复杂的感受只有不断灌酒能缓解。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到深夜,外面酒客们渐渐散了,木下秀长也喝得差不多快倒下了,忽然一个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包间门口,迤迤然走了进来。

    两个随行的家臣立即警惕起来,手按刀柄起身护卫。

    然而昏暗的灯光当中,那不速之客摘掉斗笠,露出相貌。

    家臣们顿时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是好。

    木下秀长的醉意也瞬间消失大半:“你!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凶犯自首(下)

    “我的……大哥……”木下秀长竭尽全力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这只导致他的脸庞不断发生不规律的抽搐,阴晴喜怒的神色交相辉映,最终化成一句平凡的寒暄:“大哥你好像,并没有瘦啊。”

    “啊哈!”五短身材的不速之客仰首而笑,大摇大摆走到近前,擅自落座到对面的垫子上,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倒是小一郎你,怎么这么衰弱啊!真不像个武士!”

    “你……你!”木下秀长张口结舌半天,狠狠拍了一下桌板,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急切道:“大哥你可知道,现在附近到处都在通缉你!谁要抓住了你,可以领到两千贯现钱,五百石知行!不敢进跑到东北、九州去避祸,你到四国来干嘛?四国可是我们……可是他们平手家的地盘!”

    “哈哈哈……”来者丝毫不惧,反而发出意味深长的笑声,道:“看来我木下秀吉的脑袋还算值钱嘛?既如此,这份功名,与其落在陌生人手上,倒不如送给自家兄弟,怎么样?”

    “开什么玩笑呢!”秀长不知为何,勃然发怒,吼道:“你看看你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啊!老跟我说武士的生涯是积少成多,勤恳认真,不要贪图捷径,结果你却一直这么不正经!搞出这么大的事来!”

    说着说着,他面色早已通红,双目隐约泛着水光。

    经年累月压抑的情绪,仿佛这一刻爆发出来。

    “好了好了……都是我错,都是我错!小一郎你就原谅我的蠢哥哥吧!”木下秀吉讪讪笑着,尴尬地挠了一下头皮。

    仿佛小时候每次调皮闯祸之后,求着弟弟帮忙一起善后一样。

    接着他端正坐姿,收敛神情,严肃道:“其实我这次来找你,就是真正看清楚了天下大势,放弃冒险的想法,只做最现实的事。”

    “什么现实?”木下秀长满脸狐疑地想了一下,继而大惊失色:“我说大哥,你不会真的……”

    “是真的。”木下秀吉很坚定地点了点头,说话声音不大但以不容置疑的气势拦住了对方的话,淡定地解释道:“如今我不想再欺骗自己了,平手家的天下已经十分稳固,就算再怎么继续折腾也动摇不了,反而影响到你,得不偿失。不如以我这条没意思的性命,换你的前程算了,咱们木下家,有一个光大门楣的,就够了!”

    一边讲着这样的话,他一边满不在乎地伸手去拿桌上的东西吃,还直接把酒壶往嘴里凑。

    “噫!有点烈啊,不过味道挺好!配这腌鱼,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