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去年的改元,可以说京都人已经彻底承认并接受了新时代的到来。

    以后如果平手汎秀再跟足利义昭碰面的话,论幕府地位是该前者向后者施礼,但按朝廷体制则正相反,后者需要向前者致敬。“征夷大将军”的头衔虽然实际世袭,毕竟名义上还是接受宣旨敕令的任命才有效,幕府规矩和朝廷规矩相左时,显然还是应该以朝廷为主。

    此事意义非凡。

    另一方面,按照传统惯例,“源氏长者”这个称号,原则应该由天下所有源氏后裔之中,官位最高的人担当,负责祭祀祖先、召集族人、调解争端、推举氏爵之类什么屁用都没有但又充满神圣感的各项工作。

    伴随的还有淳和、奖学两院别当的荣誉性职务。由于历史过于悠久,史料保存不善之故,现在没人能准确描述这玩意儿到底是干嘛的,学界存在很大争议。对外人来讲,反正搭配食用味道更佳就对了。

    现在平手汎秀官位到了这份上,又是公认是新田义重的后代,正儿八经源氏后裔。虽然族谱上有五代人记载存疑,不过普遍被认为是“战乱时期动荡导致”而绝非“攀龙附凤随意编纂”。

    他是十几岁的时候就如此自称并手持了补完过的系谱,而非势力大了需要名目时才临时抱佛脚拿出来救急,可信度怎么说也比后北条和德川他们强点。

    本来这玩意儿应该像“征夷大将军”一样被足利家的人垄断,但由于室町幕府统治太不稳定,经常狼狈地被人赶出京都。

    虽然只负责祭礼性质的工作,但积年累月的空缺也挺让人头疼的,总得有递补啊!结果近五十年这头衔就落在源氏出身的公卿久我家的头上。

    正好,上一代“源氏长者”久我通坚,刚死了没多久,他儿子久我通敦非常识时务果断表示不接着干了,让朝廷“另请高明”,倒也不是谦虚……

    管他是不是谦虚呢,那不重要。

    总之就是“源氏长者兼淳和、奖学两院别当”的旗号,也即将与愉快地插在平手汎秀的头上了。

    都到了这个份上,最关键的“征夷大将军”是不是也水到渠成呢?

    这个问题,一条内基却犯了难。

    毕竟足利义昭人还活着,还跑到了岛津家那里继续活动,而非被拘禁在什么世外之地。如果朝廷现在就让另外的人担任将军的话,多少会有一点尴尬。

    公卿们的意思是,先把这家伙控制起来,或者干脆……然后更好办事。

    平手汎秀当然不愿意莫名其妙背上一口大锅,而且从各方面考虑他现在并不怎么着急开幕的事,反倒觉得等一等没什么不好。

    他转而提出了两个要求作为替代。

    第一是,既然征夷大将军暂时不方便,就姑且先讨一个已经废弃多年的“镇守府将军”来过渡一下。

    第二是,作为新田氏的后人,希望给族中的大英雄新田义贞平反。

    然后,即将升任左大臣的一条内基,他的脸绿了。

    按说第一条就不该同意的。“镇守府将军”这个职位由于一些历史包袱,非常容易让人联想起不愉快的事情,搬出来很是麻烦。

    但是听了第二条就感到第一条不算什么鸟事。

    给新田义贞平反这动作可就……可就太恐怖了。

    这人是作为“南朝忠臣”的身份死的,一旦平反,那就得承认——至少部分承认南朝的合法性。也就相当于否定——至少部分否定了现有政权的合法性。

    与其这样,还不如干脆踢开足利义昭,把征夷大将军的牌位给出去算了!

    第二十八章 下任关白的义父

    在原本的历史上,北畠显家、新田义贞、菊池武光、名和长年等等,那批与足利尊氏敌对的南朝武士,由于最终的失败,而被室町幕府打上了“乱臣贼子”的标签,一直不得翻身。

    直到明治维新的时期,江户政权垮台,大政奉还之后,整个源氏族裔和武家体制的历史遭到了颠覆性的重新批判解读,官方认定南朝才是正统,北朝实属僭主。因此上述那些人的评价彻底调转,誉为“建武中兴功臣”,受广发的尊崇与祭拜。

    这个变化,深刻体现了“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的道理。

    中途楠木正成受益于后代出了个大学者大书法家楠木正虎,在其反复周旋活动之下,移除了朝敌罪名。但这仅限于个人定位,并不意味着群体形象。

    按说既然有此先例,再为新田义贞平反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行性。只要不推而广之的话。

    不过,平手汎秀刚得到内大臣的位置,骤然就提出来这么劲爆的要求,谁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所引申,得寸进尺呢?

    反正把一条内基吓得够呛,当场嗫嚅含糊,不敢说是也不敢说否。

    他虽然身居正二位,即将担任左大臣,堪称数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只是因为出自摄关嫡流之故罢了。本身还不到三十岁,历练并不怎么充分。

    能做的唯有把原原本本的话传递回去,让更懂事更靠谱的人来做决定。

    没过几天,平手汎秀来到京都,正式接受了“正二位内大臣,兼左近卫大将如原”的宣旨之后,现任关白二条晴良来访。

    无论从官位、资历、能力、人脉来看,这位才是目前公卿中的核心人物。

    惯例,关白由一条、二条、九条、近卫、鹰司五家的嫡系成员轮流坐庄,每届并不规定任期但一般三五年就自觉卸任让位,否则容易引起公愤。如此一来就不会有哪一家形成垄断局面。

    朝廷剩下的实权已经很稀少了,但这并不意味着内部就会团结恭谦,该争的一样要争,只是不像武士那样动刀动枪的程度。

    原本二十多年前,二条晴良少壮时,已经唱过主角挑过大梁了,现在该是颐养天年不问世事的年纪。

    可没想到后面出了个“永禄大逆”的事情。足利义辉死后,时任关白近卫前久押错了宝,看好三好三人众和足利义荣,结果被织田信长的勤王上洛之师赶出了京都。

    已经退居二线的二条晴良趁机同义昭、信长接近,得以二度上台,再次成为藤原氏的领头成员。利用职务之便,他让一个儿子拜无子的九条植通为父,另一个儿子继承绝嗣的鹰司家之名,加上还有一个儿子留着传嗣本家血脉,等于五摄占了三个。

    这个快六十岁的老官僚,虽然鹤发鸡皮老态龙钟,似乎已入风烛残年了,脑袋却半点不糊涂,看起来真有点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意思,一上来,直接便对平手汎秀讲:“平手内府交代的事情,一条左府已经转述了。老朽以为,若源光院殿(新田义贞)乃是您的直亲,那么无论如何应该平反,重获尊荣。但事实并非如此,就请恕拒绝了。”

    他的态度温润和善,看上去胸有成竹,毫无惊惧的意思。

    平手汎秀却也不以为意,轻轻摇头道:“竟然叨扰博陆,真是惭愧。话说,虽然与我只是旁支,但毕竟源光院殿乃自古新田一门最具盛名的武将,岂忍他背负朝敌之名呢!”

    所谓博陆,乃关白之唐名,得于东汉霍光的典故。

    二条晴良立即挥手微笑而答:“内府此言差矣。自古新田一门最具盛名的武将,明明是您本人啊!纵然不考虑立场区别,以源光院殿之功业,也是断然无法与您等量齐观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