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既觉得欣慰,又不免怅然若失。

    至于大友家的次子亲家和三子亲盛两个小娃娃,都是不太成器的角色,见了平手内府的“虎威”,皆是两股战战汗流浃背,大气也不敢出,话更说不利索。

    堂堂天下人也不值得与他们置气,训斥两句便挥手赶走。

    唯独到了大友义镇这里,有些麻烦。

    人家堂堂正四位下,左卫门督,九州探题,六国守护,执掌大权三十年,有无数生杀予夺的经验,可谓“身经百战,见得多了”。拜望平手内府,虽然毕恭毕敬,谄媚有加,内里却是十分淡定的,丝毫不慌张。

    这个油腻的中年人对一切“罪过”供认不讳,也坦然做好了接受处罚的准备,但始终坚持说:“南蛮人带来的切支丹才是普天之下唯一应该信奉的教派,扶桑诸多神社佛寺皆不足取。”

    闻之平手汎秀质疑道:“据我所知切支丹教派的僧侣一向主张节欲修身,您既然笃信此道,如何又与众多妇人亲近?甚至包括家臣之妻啊!”

    不料大友义镇毫无愧色镇定回复说:“禀报内府,鄙人身边全是不了解实情就一味抵触新事物的愚昧之辈,唯有见惯了世事的慈善妇人,才可以摒弃偏见,共同瞻仰真理大道。”

    平手汎秀顿时翻了个白眼:“所以你这意思……跟那些妇人都是一直在讨论切支丹的教义,完全没干别的什么事情?”

    “这……”大友义镇稍微犹豫了一会儿,立刻又恢复自信果决的神情:“偶尔会因为谈得十分愉悦,发生一些情不自禁的后续,但本意并不在此。”

    “好吧……”平手汎秀无言以对了。

    也不知道啊,这家伙究竟是太过于厚颜无耻,还是谎话说太多自己都信了。

    反正肯定是要处理的。

    改信不算什么,绯闻更是小事,关键在于拆毁神社寺庙。

    其中有个府内地区的万寿寺,属于临济宗妙心寺派一脉,那里的僧人被赶走之后前往近畿,投奔本派掌门人,京都妙心寺住持南化玄兴。然后南化玄兴就告诉了他师兄虎哉宗乙,再转到平手汎秀耳朵里。

    于是内府大人便发了一通半真半假的脾气,斥责对方“擅毁浮屠,致使两路兵败”的罪责。

    判决是让大友义镇以及他的次子三子,全部拘禁在和泉——正好当地也有南蛮人开设的切支丹寺,可供他们修行——只是半老徐娘,知冷知热的妇人怕是难找。

    大友义统的正统性得到官方背书,与其母奈多夫人一道返回丰前府内城,戴罪立功,继续参与九州讨伐战,以观后效。

    顺便也给立花道雪发了一道书信,勉励他好好辅佐新君。

    内心有点想问问他闺女的事,不过最终没好意思。毕竟是这么大的人物,公务信函里说那些也太丢人了。

    怎么着也得私下……

    安排好了大友家,对于九州的第二波进攻随之就要发起。

    北线的浅野长吉带回来“二胜复二败”的具体消息。总体来看四次合战的结果都有一定偶然性。己方前前后后约有四五千的伤亡,还有一万左右溃散之后暂时找不回来的,目前是失去了进攻能力。但龙造寺隆信也是多次鏖战还输过一次,至少有三五千的折损,短期内怕是更难恢复元气。

    南线的木下秀长一直随军与敌人对峙,互相寻找机会,最终是因为意外而败退的,根本不曾有过正经交手,汇报的时候主要是在述说观察到的敌情。据他说萨摩军士气十分高昂,队伍中武士比列特别高,而岛津家久又是智勇双全的良将,谨慎来看至少得有四万人两倍兵力才有把握一战。

    这么一对比,平手汎秀立即做出了决断。

    柿子就得找软的捏,既然北九州的龙造寺隆信看起来比较好对付,就先一口气打趴下再说。

    于是,又从西国、近畿、东海等地,拨出外样兵力二万左右,作为增援到伊予前线集结,交给长宗我部元亲、木下秀长指挥,命令与大友义统协力,尽量给敌人施加压力,谨慎行事不求速胜即可,千万谨记“穷寇勿追”的至理名言,注意不要中了对方“钓野伏”的手段。

    他们的敌人是岛津家久,士兵据说仅有一万五千到两万之间,但质量极高,不好对付。

    而岛津义久、岛津义弘似乎是带着三万左右的主力,还在忙着平定肥后国内亲大友势力最后的抵抗。到了这时候为什么还在执着于一城一地的小利,实在令人费解。

    平手汎秀则亲自率领以亲卫、旗本、直属国众为主的六万五千大军,以丰前为目的地,打算汇合毛利辉元等人的残余部队。

    北路主力所要进攻的是筑前、肥前、筑后。这三国土地丰沃商贸发达,加起来有过百万石的实力,目前大致掌握在龙造寺隆信手里,但都是近几年强行压服的,内部十分松散,集权程度非常低下。

    这从动员力就看得出来。

    一百万石的大名,按道理是可以动员五六万农兵的,到需要拼命的时候七八万也不是没可能。比如关东后北条家约有二百万石,最后也拉出了十万出头的兵力,符合这个比例。

    但龙造寺隆信面对讨伐军,才只拿出了二万八千军势。说明筑前、肥前、筑后三国之内,有过半的田产和人口并未真正纳入统治。

    兵力既然不够,论个人才能和军队质量好像也高不到那里去——至少远远比不上岛津——可以说真的是软柿子了。

    第四十八章 倚多为胜

    大军进入丰前之时,北九州的局势又有了变化。

    敌人的内部,继肥前的大村纯忠、有马晴信两家之后,筑后国的蒲池镇涟又因为“内通外敌”的原因遭到诛灭。

    所不同的是,前二者在战场上先有了异动,而后被锅岛直茂诱杀。后者却仅仅因为一些不知真伪的流言蜚语,就被龙造寺隆信叫到居城里来,命令处死,接着全族都背上了追捕令。

    这两件事情的性质差别可大了去了。

    蒲池家多年来一直作为大友家在筑后地区的代官而存在,当地的威信很高,影响力巨大。同时在过去龙造寺家被少贰家打得抱头鼠窜时,曾经多次给予雪中送炭的关键性帮助,可以说是恩重如山了。

    如今只因谣言,便杀故交,纵然是关键时刻迫不得已之举,依然大失人心。

    不要说各地国人豪族,就是龙造寺家的谱代,恐怕也会产生不满。

    面对这种局势,毛利辉元建言说:“敌方将领现在的心情一定非常复杂,各地外样多半心怀疑虑驻足不前,直属家臣却很可能反常地激动暴躁,正是可以利用的时机。”

    闻言平手汎秀稍觉刮目,赞曰:“不愧是西国谋神之后,此言深得我心。当计一功。顺便我想问问,尼子家的人投诉说您前面指挥之时存了私心,有意消耗他们的实力。关于这个……我听了浅野长吉的汇报之后认为是并无确凿证据。但毕竟无风不起浪,日后还是希望更加谨慎。”

    话音落地,辉元只得惶恐请罪,做出愧疚姿态。

    心里肯定是破口大骂了——出云尼子跟安艺毛利这等关系,你强行纠结起来组织联军,那怎么可能不出问题呢?分明是故意埋隐患找茬啊!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