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这逼真而完美外表,还是那纤细而丰富的内心,都让他无法把“他”与其他非人生命混为一谈。

    不过,另许扬尤为震惊的,是那上面延伸出来的像根茎一样的东西。

    那轻薄的铠甲,黏连着他的皮肉,而后向外延伸出丰富的根茎,或者说是管道,深深插入了墙面。

    “他”原本就是呈大字型,被镶嵌在墙面上,皮肉里延伸出来的管道就像是细密的根须,而“他”,处于这些根须的正中,被它们牢牢固定在这里,仿佛成为了那根须的土壤,无时无刻不向外输送着什么。

    现在,“他”那赤裸的胸膛上,正处于心口的部位,有一道小小的门。

    这扇小门,没有肉眼可见螺丝,却有一个略微凹陷的,像把手一样的东西,以方便外人开启。

    “这真是一颗……非常……易取的心脏。”许扬寻找着措辞,最后犹豫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葛棋笑了,脸上笑容灿烂了些许:“是的,不过,上百年来,只有你们到达了这里,见到了我的样子,并且成功地对我的心脏评头论足。”说完,他调皮地一笑。

    “我们这些……‘降临者’……”许扬仔细回想着幸运之鼠对他们的称呼,“死去之后,会化成金色的能量,供能给棋盘,对吗?”

    “与其说是供给棋盘,倒不如说,是成为了我的食物。”葛棋一笑,柔柔地说,“然后,由我支撑着棋盘的寿命。”

    “撑了这么久,何必呢?”许扬说:“这个棋盘终究是太小了,再怎么完美,也坚持不了多久,一个小而封闭的世界,会自己走向末路。你不可能没考虑过这一点。”

    许扬以为他会从葛棋面上看到懊悔的神色。

    片刻之后,却惊讶地捕捉到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怎么会没考虑到呢?……只不过,我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方舟活过来的那一天。如果那一幕能够呈现在我的眼前,那么即使我受尽折磨而死去,或者是要被永生囚禁、遭受世人唾骂……那,又如何呢?

    “——毕竟,我,已经见到它了呀~”他的嗓音依旧轻柔。

    许扬愣怔。

    细细的鸡皮疙瘩,从他背上冒起,寒意攀爬而上,窜入他的神经中枢,让他感到浑身冰冷。

    原来如此——

    葛棋如同与情人低语一般,絮絮地说着:

    “这棋盘方舟,宛若我的爱人,我愿意用这世上的一切,交换它的出现,用我的身体、我的声名、我的能量、我的自由,永远供养它、延续它的生命……”

    他那美丽的眼神逐渐迷离起来,歪着头,唇边露出一抹甜笑。

    殷迟的表情,怔忡了一瞬。

    而后转过脸,悄悄瞥了神色寡淡的许扬一眼。

    “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许扬说,“毕竟,这个世界本来就已经走到了末路,末路之后的奇迹,已经完全听凭天命,出现了这样一座棋盘方舟,就已经是人力所能及的极限了。你……并不是罪人。”

    葛棋哈哈大笑起来,几乎要在眼角笑出眼泪:“我就知道……能够来到这里的,不会是正常人。”

    许扬像是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费力地眨了眨眼,面无表情地说:

    “不……我还是很正常的,请不要对我有所误解,这样让我有些困扰。”

    葛棋笑完,像是浑身舒畅极了,四肢百骸都放松下来,脸上的笑意迟迟没有褪去:

    “那么,动手吧。”

    许扬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嗯?”

    葛棋放松了身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膛:

    “把它取走吧,交给父亲。我和棋盘相处了几百年,早已足够了。”

    “好。”

    许扬点头,走上去,近距离端详着眼前的人。

    完美的身躯和皮肤,能看到与真人无二的细致毛孔。

    他顿了一下,伸手握住葛棋的那扇门,将它轻易地拉开。

    那里放着一颗心脏。

    与其说是一颗心脏,倒不如说是一个精密的四方盒子,里面的器械完全不可见,外表看起来毫无缝隙,完全密封,刀枪水火不入。

    它被制作者漆成了暗红色,也许是用某种特殊的血,也许是用了红色的油漆。

    谁知道呢。

    许扬伸手正想将它取出,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着葛棋的眼睛,说了一句:

    “你确实,不是罪人。”

    葛棋微笑:“谢谢你的宽慰。”

    “这倒也……不是宽慰,我是真心这么认为。”许扬回以他一笑,眼看他目光微合,神色逐渐变得安详。

    他的双手伸了进去,捧住那个红色的方盒子,轻轻取了出来。

    沉甸甸的,火热的红盒子。

    这就是,戈达瓦尔的心脏。

    心脏取出的那一刻,许扬看到葛棋的动作定格了。

    他的身躯依然镶嵌在墙面,脸上挂着一抹真诚而安详的笑容,垂目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一扇小门,正敞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