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手,竟倏然发笑。

    那笑声低沉嘶哑,若连天衰糙的坟地里,乌鸦的啼鸣。

    “你看见了吗?看见它了吗?”他终于开口,吃力地抬起握拳的手。

    她摇头,却挪不开直视他的眼。

    “哈哈……咳……咳……”莫寒想伸手轻拍他的背,想为他舒气,想叫他一声父皇。

    莫寒,她回来了,真正的澹台莫寒回来了,她控制不了这个身体,却将她的情感渗透进四肢百骸。

    泪水顺着脸颊缓缓下落,像是被定格的画面,极尽挽留,那最后一滴泪,总悬在下颌骨上,迟迟不肯坠落。

    她走了,彻底地走了,留下她为她脆弱的亲情留下的最后一滴泪。

    “是权力,至高无上的权力,是他们心心念念想要的东西。

    阿九,朕的女儿,你能攥紧它不松手吗?你能吗?”那声音像是从远处极速冲来,一字比一字强,重重地拍打着莫寒的心,一浪接一浪,久久不能平息。

    莫寒没有犹豫,她摇头,眼中无一丝闪躲。

    “呵呵……”他自嘲地笑着,仰头看向雕龙锲凤的屋顶,长长地叹息。

    他也曾是儿子,是二弟,是兄长,是风流倜傥的男子,是为她痴狂的少年……他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出。

    他曾以为,他生来就是陪衬,衬托长兄的睿智冷静,衬托三弟的文采风流,衬托四弟的能骑擅射。

    他平静地生活,声色犬马,治世经典,一并承袭。

    如果没有那一次偶然的相遇,如果没有生命中的擦肩而过……一切都会平静渡过。

    他不该遇见她的。

    他抬眼再看一次似曾相识的脸,忽然想起因果循环四字。

    谁是谁的因,谁又是谁的果?那年她也是这个年纪吧,不,更大些,应是过了及笈之年了。

    她水葱般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心,他想抓住那素白倩影,只是镜花水月。

    彼时,她巧笑倩兮,眼若星月,唇角轻勾,勾起他年少的心。

    那时,她已成太子妃。

    为什么会为一个如幻影般的女人痴狂。

    兴许是她填补了他心中的空洞,兴许是她掀起了平静表象下的波涛汹涌,兴许只是为那一垂首的温柔,兴许是她激发了他心中积攒已久的欲望……

    那是爱吗?他也不清楚,至今仍不明白。

    只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兄弟,那喷薄而出的血,像一锅沸水,泼在他心上,每当伤口结疤,总会被人生生地剜去,露出里层鲜嫩粉红的新ròu。

    当他站在高处,睥睨众生,他忽然觉得他不再需要她了,就像不需要任何人一样。

    她死的时候,依然在笑,一身素白,连发簪也没有。

    鲜血落在她白色襦裙上,绽出一朵朵冬日红梅,她唇角嫣红,眼若寒星。

    她在说,你欠我的,更欠你大哥的。

    “朕也攥不紧它,它给朕的太多,朕不想要的它也给。”落梅,朕想将它还给你,还给大哥,为何,你又不要了呢?“阿九,你像她。

    沈星玥的女儿竟然像她……真是天大的讽刺。

    阿九,你看见了吗?看见沈星玥眼中的恨了吗?你知道吗?她也姓沈,朕不爱她,朕不爱任何人!可是,朕欠他们,朕欠他们每一个人。

    朕任他们去闹,去争吧……朕活够了,够了。

    一人来,一人去,无间地狱亦是一片乐土,哈哈……”莫寒走的时候,他将一硬物塞进她手里,将她的手与那物件一同攥在手心,直到莫寒吃痛哼出声,才恍然惊梦般松开手,他倾过身子,用龟裂的嘴唇轻触莫寒额角,在她耳边呢喃:“朕欠你的,不留到下一世。

    你是朕的女儿,这个怎么用,全凭你自己……”出门前,莫寒仍听见他的低语:“大齐不欠你们的,天下永远姓澹台……”

    权力就像一个陷阱,不管什么掉在里面,都没法逃脱,甚至亲情。

    淅淅沥沥一场春雨,皇宫一片濡湿。

    莫寒也不执伞,静静地走在花园小径上,任雨水侵湿衣裳。

    仿佛有许多人,穿着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宫装,闪过她眼前,嘴唇开阖地问她些什么,也有人拿着伞,快步跟在她身旁,更有人瞳孔放大,瞠目结舌。

    斜风细雨不须归。

    不是不须归,是不知归向何处。

    “阿九,阿九,你醒醒,你别唬人了!”袭远晃着眼前几近呆滞的人,他怕太用力,弄疼了她,醒来又是一顿喋喋不休的抱怨,又怕劲太小,摇不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