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伸向太平洋的手(中)

    第二天在古正之的引荐下,科尔直接面见了裕仁天皇,在日本人心目中天皇是现世神,但在他心目中却是普通的外国君主,双方礼节性地寒暄了几句,在古正之的暗示下科尔忽然开口道:“陛下,本特使有十分重大情形禀告,不知……”

    裕仁读懂了他的意思,虽然感觉奇怪,但还是按照科尔的要求将其他人赶了出去,只留下了古正之和科尔两人,反正科尔能说流利的日语,连翻译也省了。他用特有的、在科尔听起来更接近于公鸭嗓门的鹤音说道:“现在没有无关人员,贵使可以讲了。”

    科尔第一句话就让两人皱起眉头:“首先要向贵方提出严重抗议,贵方违背了三国盟约,在今年夏天有关战役通报中隐瞒了事实,对敝国与欧洲作战造成了重大干扰。”

    “纳尼?”听了科尔的发言之后,裕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战役过程中有关战绩掺水、夸大敌军损失并缩减本方损失的内幕他是心知肚明的,开战以来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可能刻板严谨的德国人确实看不惯,但他不认为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他示意古正之出面辩解:“战役刚刚结束时的统计相对可能会粗糙一点,因为战场处于变化、战斗过程中基层部队过于紧张造成的错误,但敝国并无故意隐瞒的企图,特别是不会对盟友隐瞒。”

    “阁下可能没听清楚我的意思。我说的不是普通的、偶然的误差,而是完全方向性的错误。”科尔的态度很诚恳,但口气很强硬,对着古正之将中途岛日本完全惨败的消息说了一遍,并补刀道,“这种通报绝不是能够用误差、粗糙来形容,完全是不折不扣的谎言。敝国从美国军方拿到了确切情报,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中途岛战役的实际情况,因为与贵国通报情况出入太大便进行了专题研究,结果发现疑点重重。由于欧洲面临美国海军的重大威胁,我们必须清楚掌握有关信息,所以最后分析的结论只有一条……”

    这差不多是当面骂人了,但科尔知道自己这些话的冲击力。果然,当听到海军4条航空母舰全部战沉、300多架飞机被摧毁、至少100多名训练有素的精锐飞行员丧生的消息后,古正之张皇失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辩解,而裕仁脸色阴沉,再也沉不住气了,眼神中仿佛要冒出火来一般:“不知贵使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

    “谣言?”科尔摇摇头,“我也很希望是谣言,毕竟美国是两国共同的敌人。只可惜这一切都是真的,陛下可以秘密派人去了解情况——海军医院里住满了战役结束后的伤员,那些没负伤的官兵也因为害怕他们传播失败消息而一直将他们扣留在医院里,敝国大使已去现场验证过了。这种隐瞒事实的情况不是孤立的,因为敝国大使发现连陆军方面也毫不知情。”

    听对方说得这么板上钉钉,裕仁亦不免狐疑起来,他知道手下对他有很多隐瞒,战况更是报喜不报忧,但海军居然隐瞒如此重大的失利还敢组织祝捷大游行,简直是把他的脸全丢光了。至于陆海军矛盾他是心知肚明,如果海军决定连天皇这边也遮遮掩掩,陆军就更不可能得到确切消息。他现在相信科尔的话有很大程度是真实的,不过嘴上一直不肯吭声。他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不妙的念头来:海军居然骗自己敢骗到这种程度?不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东西是瞒着自己的。

    “第二条需要抗议的是,贵国由于密码泄露给自身造成了大量损失,同时也使得敝国军事情报被迅速透露出去。”

    古正之终于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了,他感觉自己今天正常的观感全部扭曲了,他连连发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贵国驻敝国大使大岛浩每次通过日本特有密码发报时就被英美相关监控中心监听到,他们利用掌握密码的优势洞察了两国大量情报。”科尔说道,“我们本来不清楚相关情况,直到破获间谍网后才清楚这一点。当然我们相信大岛浩大使没有恶意,他完全是被欺骗和利用了的。”

    “这不可能!”古正之梗着脖子直接嚷嚷起来,“我在外务省工作我最清楚,这些密码是我们最值得骄傲的成绩之一,美国人绝无可能破译。”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要知道贵国的密码设备最初是源自敝国恩格尼码密码机后才加以研制的,连敝国的密码都被英美所破译了,贵国密码为何就不可能破译?”科尔补充道,“我可以拿中途岛战役失败为例子,根本原因就在于机密泄露,而途径就是密码问题。当初贵国制定作战计划时使用代号指代中途岛,美国方面已破译并反复猜测是否属于中途岛,为验证此事他们故意拍发有关中途岛海水淡化设备受损的电报,而贵国在情报传递中透露了这个信息——有关作战目标和战略意图一下子就完全暴露了。”

    古正之翻着白眼:“您说的这个情况我无法验证。”

    “您找海军核对即可,我相信他们有存档的。”科尔说,“元首最近派遣了突击队前去英国捣毁相关基地,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发现很多秘密破译的相关材料。”

    听科尔将内幕讲得这么透彻,裕仁和古正之都觉得无法辩解,只能默默听下去:这样一来中途岛的失利便可以解释了,如果不是美国人掌握了情报,开战以来连战连捷、一直压着美国打的帝国海军怎么会失败呢?

    “敝国一直认为密码泄露既有敌人主动破译的原因,也有本国高层出卖机密、背叛国家的因素渗透其间。敝国最近几个月抓获了不少叛国团伙,我认为贵国也可能会存在这种因素——毕竟从理论上说其他人都有可能背叛日本,唯独陛下不会。”

    古正之好意提醒道:“科尔君,这话要慎言,传出去有碍两国邦交。”

    裕仁没有反驳,只问:“所以刚才你让朕清退了全部人员?”

    “是!我不得不防——毕竟贵国已出了尾崎秀实、佐尔格两个影响重大的案件,他们都是与高层关系密切、地位崇高的人士。平时谁敢怀疑他们?起码我作为一个外国人是没法区别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的……”

    裕仁对这两个名字感觉依稀听到过,但具体内容又不清楚,便悄声问古正之。听到尾崎秀实是原首相近卫文麿的政治秘书,出卖大量情报后便闭口不言,只有额上青筋乱跳显示出他心中十分恼怒。

    “为安全保密起见,敝国上周在元首的指令下全面启用了新密码,有关新机器我也带来了,可以供贵国参考。按照本国政府的要求,今后将每隔6-8个月更换一次密码,我们建议双方可以在这个领域加强合作。”科尔话锋一转,说道,“陛下,其实我今天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作为亲密合作的友邦这么做并无必要,元首希望能与贵国加强交流与协作,就像前不久抵达欧洲的那条潜艇一样,我们完全可以在多个领域继续加强合作。”

    科尔举例的就是德日之间的潜艇交流:由德国前往日本的行动称为“柳输送”,运输物资以新式武器及其图纸、工业制成品、技术资料为主;而从日本前往德国的行动称为“反柳输送”,物资则以德国急需的热带作物制成品、工矿产品为主。

    半年前日本海军中佐远藤信夫指挥伊-30潜艇从日本海军基地吴港出发,搭载着3300磅云母、1542磅虫漆以及九一式航空鱼雷的图纸和一架e14yi水上飞机等物资经新加坡、马达加斯加,绕过好望角于8月5日成功抵达法国洛里昂港。该潜艇抵达欧洲后受到德国海军高层的热烈欢迎,海军总司令雷德尔元帅、潜艇部队司令邓尼茨上将、日本驻德国海军武官横井忠雄大佐等都到洛里昂来迎接伊-30的到达,艇长远藤信夫中佐还被授予铁十字勋章,而伊-30也由德国专家做了局部改装。

    “敝国元首从中深受启发,认为能够直接建立与贵国往来的海上和空中渠道,进行必要而紧急的物资、人员交换。”科尔先说了自己坐20余小时飞机从欧洲直飞日本的空中通道,建议对此进一步加强完善,“这条空中渠道可以解决快速的人员与图纸运输。而大宗物资交换就必须依赖潜艇部队。比如德国拥有比较完善的装备体系,在航空发动机、新型坦克、电探(雷达)等其他技术装备上具有优势,可提供相关成品、设备给贵方,而我们缺乏资源,比如橡胶、钨等物资,希望贵国能够提供,双方主要以货易货的形式进行交换。”

    科尔说起了本方可以用来交换的装备。当然裕仁和古正之是不了解的,只能暂时先开列清单,然后由双方专门人员进行需求设计与价值评估。

    第003章 伸向太平洋的手(下)

    陪同科尔完成觐见后,古正之擦去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对他说:“科尔君,今天您的话实在是太过于震撼了,陛下其实一直是强忍着不发火,我相信他一定要去调查的。如果不属实还好,属实的话有一大批人要倒霉了。”

    科尔冷冷道:“怎么能不属实呢?不属实岂不是我就成了妨害两国邦交的小人了么?”

    古正之讪讪一笑:“那倒不会,您是敝国最尊贵的客人。”两人一边走一边感慨,还没上车,宫内已传出消息:明天举行御前五相会议,陛下将亲自出席聆听并垂询近期作战与国内外局势。

    “你看……”古正之苦笑道,“陛下已急不可待了。”

    “您得抓住机会啊。”科尔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将来我请求阁下多多关照的地方还很多呢。”

    “好说,好说。”古正之一边打着哈哈,心头却也对事态后续发展的情况热火起来。

    返回赤坂离宫的下榻处后,刚才还满脸嘻嘻哈哈的科尔转眼间又换上了严肃的神情,冷静地思索在第一炮打响之后下一步该怎么办,想着想着,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霍夫曼临行前对他的交代:

    “科尔,你是我最信任的私人幕僚,现在我有一件事交代你做,这关系到帝国的根本利益。”如果首席副官达尔格斯在场一定会联想起兰克临行前元首对他的交代,现在对科尔吩咐的这句话与之前何其相似。

    对霍夫曼的要求科尔当然选择无条件照办,自从元首将他从外交部那个寡然无味的位置上提拔起来,一跃成为炙手可热、受人敬仰的次席副官后他就下决心要有所表现。于公他必须在新的位置上做出成绩来才能服众,才有望获得进一步往上爬的基础;于私他要报答元首的信任与重用,要用实际行动证明元首确实没有看错人。

    “你的任务是去日本,把有关涉及日本的重要情报告诉他们,并通过各种手段让日本在太平洋战场上配合我们的全球战略,考虑到现有日本领导层的短见与愚蠢,如果可能的话,你需要……”霍夫曼斟酌了半天,从牙关里挤出两个字,“倒阁!”

    “倒阁?”科尔以为自己听错了,远在日本一万多公里之外的元首居然想要干涉日本政局——不是一般的干涉而是要倒阁,虽然日本内阁一直不太稳定,但也不是随随便便谁都可以推倒的,以他对日本政局的认识,哪怕在最不稳定、首相变换最快的20年代,也没有听说哪个外国人可以奢谈“倒阁”这样的目标,他结结巴巴地说:“我的元首,这是不是?……”

    “这甚至是比兰克所肩负的任务看上去还要难以完成,但是……”霍夫曼拍拍他的肩膀,“还没有艰巨到高不可攀,而且哪怕失败了也没多少风险,最起码日本人不会拿你怎么样。”

    科尔转念一想:任务是艰巨了一些,不过没有生命危险就是最大的保障。他点点头,信心坚定地说:“我明白了,我会用尽我所有的力量与智慧完成您的要求。”

    “日本政权与德国毫无相同之处,与看上去执行君主立宪体制的意大利也是不一样的,别管他们算不算宪政国家,他们的政府领导班子严格说起来并不是政治领袖——这样的领袖在日本只有一个,他通常是隐藏在幕后的。”

    “您是说……天皇?”

    “在中途岛战役惨败后,日本内阁其实已处于岌岌可危的地步,现在看上去似乎很稳定的原因是因为这位领袖还没有发话,他或是因为不知情,或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没有做好准备,日本内部朝野各派相信也没有形成共识,这便是我们出手的机会。”霍夫曼严肃地说,“我们把手伸向太平洋不是为了好玩或者显示我们的存在,而是要让日本用更大的力量、用有效的方针、更明智的策略来对付么美国人。”

    “你对东条首相这个人怎么看?”霍夫曼顿了一下,转了一个话题。

    科尔想了一想,迟疑地回答道:“性格有比较偏执、激进,执行力较强,干事情雷厉风行……勉强还适应战争时期高效决策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