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关键水域越来越近,听着远处传来的枪炮声,贝尔纳德和一干罗马尼亚海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虽然俄国人在顿河里没有值得一提的作战力量,但万一被发现而招来集火攻击的话就不太妙,军舰的机动优势在这种情况下不值得依仗,只不过作战指令是必须要执行的,不说各军舰上都派驻有德国军事观察员和联络军官,光是德国人可能因自己作战不利而不向海军交付那几艘法国军舰的前景自己就难以承受高层的怒火——海军元帅可是牢牢盯着那几艘已过时的老式战列舰呢。

    在航行过程中,积雪已开始覆盖两岸地貌,但他依然可以分辨出前些日子双方围绕浮桥架设、渡口争夺而留下来的痕迹:被摧毁的浮桥设施、被击毁的火炮和重型装备,河面上还泡着数量不少的尸体,他仔细查看了一下,基本都是俄国人,岸边的尸体倒是被清理干净了。看着已被河水泡烂、泡涨,随着军舰行进而随波泛开去的尸体,更隐隐约约看到被染上红色的河水,所有人都感觉头皮发麻——或许明年顿河的鱼类会有一个好收成,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敢吃。

    或许幸运女神听到了众人的祈祷,或许也知道暴露在岸边不是明智之举,在关键交战水域行驶时红军并没有发现整支罗马尼亚舰队,对方大概也没料到敌军会有如此大胆的举动,站在甲板上贝尔纳德只看见双方的火炮在天空中飞过,划出一道道火光扑向目标而去,没有一发炮弹是对准河面的。

    “快开,快开……”他一面划着十字,一边紧张地催促各舰艇跟上。

    凌晨一点的时候,所有攻击部队均已进入指定位置,没有大规模的炮击,甚至连通常使用的绿色信号弹都没有,16万德国部队在一片沉默行进中拉开了河曲部战役大幕。夜空中飘起了雪花,温度已下降到了零下7度,坦克履带碾过开始冰封的大地,不过目前还没形成大规模积雪,地面也不泥泞,这对装甲奔袭而言真是一个非常有利的环境。

    几乎与此同时,借着夜色的掩护,顿河弯曲部浮桥上红军第24集团军正有条不紊地渡河推进,根据这两天兵力部署的调整与方面军要求,红军第21集团军准备在得到后续部队支援的情况下发动对当面德军的大规模进攻,在明确得到了支援部队与作战命令之后,原本有些焦虑的奇斯佳科夫终于不再纠结,放心大胆地让21集团军主力部队前压配合27军展开,连留守顿河河曲那3个师也开始向前推进了,根据预定计划,24集团军将在天亮之后接管后方防御,解决后顾之忧的他完全可以用全部力量展开进攻。

    凌晨2点,正是人体感觉最困的时候,担任执勤任务的红军士兵叶罗申科缩手缩脚地躲在哨位里跺脚,希望能凭借这样的活动量让自己变得暖和起来。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马达声,随后声音越来越响,他对此表示很奇怪,因为他没听说夜里有部队要调动,他推推旁边的约瑟夫,这家伙正均匀地打着呼噜,怎么也摇不醒。叶罗申科是今年夏天才征募入伍的新兵,在此之前他在集体农庄干活,他犯有中度的胃溃疡,按照征兵条例是不适宜服役的对象,但在巴巴罗萨之后遭遇大规模部队损失的红军已顾不上这些了,他草草接受了训练之后被像赶鸭子一般塞进了部队,这个对军旅生涯完全一无所知的小伙子对此感到害怕,幸亏约瑟夫大叔对自己还算是照顾有加。不过,约瑟夫这个老兵油子其他都好,就是一个毛病让人受不了——太爱喝酒了,本应该是两个人共同执勤,现在喝醉酒的约瑟夫睡得和死猪一样,他连个可以商量的人也没有,他还不能去报告,一旦让连长知道这个情况,只怕二话不说就会把约瑟夫枪毙的。

    这种情况已不止一次地发生了,上次遇到的情况还要麻烦,喝醉酒的约瑟夫先是在喝之前流泪——因为他已整整2年没有喝到过一口伏特加了,然后是喝醉了之后浑身抽搐,事后才知道约瑟夫搞来的酒有问题。一直患病的叶罗申科敏感度很高,对此表示本能的害怕,但后来醒过来的约瑟夫用满不在意的口气告诉他:“这算什么?我亲眼看到一个排全部死亡,因为他们喝了某个牌子的防冻液。”

    “防冻液?”叶罗申科张大了嘴,对此表示难以理解,“那玩意能喝?”

    “含有酒精成分,能喝,我熬得慌的时候也喝过几口,不过千万别喝多,那玩意喝完之后就头晕,喝多了会死人,那几个倒霉蛋就是喝得太多了。”

    “最后怎么处理的?”

    “能怎么说?”约瑟夫沉默了半天才挤出几句话,“内务部查了案件,尸体也看了,最后的结论是坏分子投毒,为了这事还枪毙了一个后勤军官。”

    “这真是,真是……”叶罗申科感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最后才压低了声音说,“内务部这么干不是冤枉了好人么?”

    “冤枉?”约瑟夫用嘲讽的口气说道,“这算什么冤枉?最起码这家伙弄丢了防冻液……我那个弟弟才叫冤枉,只开了几句斯大林同志的玩笑就被打成了反革命,还被送进了集中营。”

    “集中营?”叶罗申科诧异地问道,“那不是德国人才有的东西么?”

    “还不是从我们这里学走的?”约瑟夫说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我们这不算啥,古拉格才是人间地狱呐……”

    不知怎么着的,今天这种时刻叶罗申科又想起了“人间地狱”的评价,他摇不醒进入睡梦状态的约瑟夫,只能迷迷糊糊地一个人继续盯着看,等到了跟前才发现来的居然是坦克。

    他自言自语地说道:“不是说明天要发动进攻么,为什么坦克还会回来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决定不去想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只不过这个世界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了,他没注意到对面的坦克全部涂着铁十字标识,很快机枪和火炮就摧毁了哨位,可怜的叶罗申科连同睡梦中的约瑟夫一起被迫击炮炸上了天。

    凌晨2点15分,电话铃声突兀地在21集团军指挥部响起,然后是值班参谋气急败坏的报告:“我们的哨兵发现德国人正在大规模出动,左翼的173师,右翼的108师都报告与敌人坦克部队交火,部队猝不及防,目前正在后退抵抗中。”

    “这两个师的位置在哪里?”奇斯佳科夫下意识地问道。

    作战参谋立即通报了最新位置。

    “什么?”他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借着马灯查看地图情况,发现这已是中间靠前的部队了。

    “敌人是从哪里过来的?”他气愤不已,连连怒斥道,“他们前面明明还有其他部队阻挡着,为什么敌人会出现在这个位置?如果是敌人大规模进攻的话,我为什么没听到猛烈的炮击声?”

    “这个……”作战参谋们都表示难以回答这个问题。

    布钦匆匆忙忙赶来,第一句话就问:“卡尔波夫同志有情况反映么?”

    “没有,他那里一切正常,按照要求明天可以发起进攻。”

    被消息搅和得心烦意乱的奇斯佳科夫说道:“命令各部队消灭渗透进来的德国坦克,同时主力部队进攻时间提前到5点中开始,打乱敌人的部署……”

    “是!”参谋们手忙脚乱地去发布命令了……

    第047章 大河曲部之战(11)

    里宾特洛甫少尉率领的警卫旗队先头部队一路疾行,顺利击破红军叶罗申科与约瑟夫两人负责的哨位后向前推进,在一连装甲掷弹兵的支援下,坦克排巧妙地穿透两个红军营的结合部,并击溃了试图反抗的红军,为第一装甲营打开了前进通道。

    这位德国外交部长的大公子没有舒舒服服地躲在柏林享福,也没有试图找个清闲一点的职位来保护自己或镀镀金(虽然一票高层都很欢迎这位帅哥担任自己的副官),而是和很多高级将领的子女一样直接投身于一线厮杀,别看他年龄不大,已是负伤、立功好几次的老兵了,在排里也具有充分而完全的威信,这种威望不是靠家世和地位而是完全靠指挥能力与拼命精神建立起来的,很多时候大家都会忽视那个显赫的家族名头而将其当作贴心可信赖的大哥。虽然军队中有关里宾特洛普部长的笑话数量通常排在戈林之后名列第二,鲁道夫·里宾特洛甫自己也对父亲的某些做法颇有微词,不过出于尊重起见,警卫旗队特别是他所在的营与别的部队不一样,是不太议论外交部长笑话的。

    等最早报告与德军交战的消息传到21集团军司令员奇斯佳科夫耳朵里,德国装甲先头部队都已过去了15分钟之久,这还算是比较迅捷的报告了,其他的报告反应更加迟钝。奇斯佳科夫在凌晨时分收到的大量消息都是各部队在慌乱中发出来的,不仅错漏百出而且相互抵触,认真研究一下就会发现这些消息都经不起推敲,明显是张皇失措下的胡言乱语与漫无目的的不知所谓,指挥部里的参谋军官们对此深感头疼,最后只能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司令员,希望他能够准确判明形势。奇斯佳科夫很想一个个打电话把这些师长们骂醒,但他毕竟是人不是神,黑灯瞎火的他实在没法查清楚情况,现在能在第一时间联系上并进行正常答复的部队长官已算是佼佼者了,很多人直到德军进攻发起后2个小时才反应过来。

    迫于无奈,在命令原定进攻时间提前到5点钟之后,奇斯佳科夫在凌晨3点左右又下达了第二道面向全集团军的命令:要求各师谨守自己营地,迅速查明对敌形势与损失,待天明后统一应对……

    板子当然也不能完全打在师一级军官上,因为他们也完全依赖于基层军官的层层汇报,从实际战况来看,各方面发来的消息其实并不能算错——在两路装甲矛头率先突破缺口之后,没有像以往作战那样扩大缺口,反而是直接向纵深穿去,因此对挡在德军进攻路线上的红军部队而言,只要他们让开通道向两边逃窜,德国装甲部队就不会再去纠缠和追击他们,但如果是向纵深逃去,就会感觉一路有人追杀。这种不同的逃跑方向与应对结果会给当事人造成明显的精神压力与思维误区:向两边躲的部队认为进攻他们的只是德军小股部队,兵力不多;而向纵深逃窜的部队则认为敌人不但多而且攻势凌厉,根本没法停下来喘息。因此汇给奇斯佳科夫的报告就是如此充满矛盾与相互抵触。但只有一个结果是相同的,一旦他们试图夺回原有阵地,后续跟随而至的德国装甲力量又会源源不断的撕开缺口。

    由于消灭21集团军的窗口期很短,曼施坦因为部队制定的进攻策略并不是完整而经典意义上的包围战术,那样不但耗时过长,而且风险太大——只要包围圈里的红军抱成一团,短时间内是啃不下来的,只要他们坚持过最初几天,后续红军援兵就能源源不断地从结了冰的顿河河面上开进,那时候反而能反包围德军。所以他给部队开的药方是纵深穿插与大范围渗透,整个战术执行过程仿佛是在一块大饼上划下深刻的刀痕,当这些痕迹依然保留在上面时,大饼看起来还像是一个整体,但只要用力往四周拉扯边缘,整个大饼很快就会碎裂成一块块——只要部队部署到位,再一起向周围扩散,那些隐藏在部队间隙中的线条会迅速变成致命的细网。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混乱中过去了,令人奇怪的是,由于没接到任何警告与通知,顿河浮桥上24集团军的部队还在源源不断渡河,而后方留守的21集团军3个师依然根据原定计划向前推进,这不是奇斯佳科夫对此漠不关心,而是他认为后方这些部队如果遭到了攻击,必然会向24集团军指挥部报告,处理方式要么是加快进军,要么暂停进军,总而言之是会有正确的应对办法,反正自己已移交了浮桥的控制权,后续道路畅通与否当然应该由持续开进的24集团军来操心。

    从3点到5点,越来越多的部队报告说有德国部队在向他们进攻,不但有德国坦克,而且有大量德国步兵,但在汇报敌军数量上依然闹了大笑话,参谋们将部队汇报起来的人数与番号统计后发现足足有100多个师在向21集团军进攻,气得奇斯佳科夫七窍生烟,当场就拍了桌子:开什么玩笑,整个南方集团军群加起来都没这么多部队,如果曼施坦因真用100个师向自己进攻,估计这会儿顿河河曲部人流密集得像莫斯科红场了——这可能么?

    奇斯佳科夫感觉到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住部队了,他不安地在指挥部走来走去,像一头暴怒的狮子,远处各师、团枪炮声大作,显然在密集交火,战场形势混沌得一塌糊涂,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充分而全面地告诉自己实际情况。

    “卡尔波夫同志发来电报,请示是否依然依据计划发起进攻?”

    奇斯佳科夫迟疑了几分钟,最后还是坚定地表示:“最前线部队依原计划在5点钟发起攻击。”

    布钦劝他:“不重新考虑推迟么?现在局面如此混乱,强行进攻可能会加剧混乱。”

    “我也想这样,可惜敌人不会给我们从容应对与调整的时间。”奇斯佳科夫叹了口气,阐述了自己坚持进攻的理由,“如果渗透进来的只是德国小部队,那么我军发起进攻对大局无害,因为天亮后查明敌情就很容易剿灭这些部队;如果敌人是大部队进攻,那我们当面之敌的数量和防御力量将会大幅度减弱,哪怕不能击破敌人的防御体系也可以打乱他的正常部署,这会为我们后续调整赢得时间。”

    布钦考虑了一下,认为他说的也很有道理便不再劝说。直到现在两人还没意识到曼施坦因的目标是整个21集团军,更没有意识到自己已陷入德军的包围,两人只把夜里的进攻看做是德国人的骚扰与袭击——连炮火准备都没有,算什么大规模进攻?

    曼施坦因的招数风险其实是非常大的,因为他虽然出动了16万的部队,但21集团军加上后续开进的24集团军也有接近14万左右的部队,兵力上德军并没有太大优势,而且由于德军在夜间主动穿插,各部队反过来其实是陷入红军包围之中,如果现在红军指挥官高明地识破了这个计划并扎紧篱笆围剿,哪怕只是集中兵力对两个钢铁矛头进行不惜一切代价的围追堵截也足够让曼施坦因头疼,因此自海因里希、韦勒以降,大家都为此捏了一把汗。

    曼施坦因笑着宽慰众人:“与俄国人打仗要多想点别具一格的办法,就我对俄国人的认知而言,他们的指挥体系是呆板而机械的,没有上头的明确命令,下级军官都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去年基辅包围圈里我见证了太多这样的故事。任何一支红军部队,不管打掉多少兵力,只要指挥体系依然存在,都能继续顽抗下去,但只要一打掉指挥机构,整支部队就像掉了魂似的不知道干什么,特别是军、师一级指挥中枢对红军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没有他们底下部队根本不会打仗。”

    众人对曼施坦因的观点表示赞同:整个基辅包围圈里共有60多万部队,兵员素质与满员情况比起现在的红军部队还要高出一筹,但就因为高级军官们或是因为不明白大势而胡乱指挥,或是因为对前途悲观失望而自动放弃,结果60多万人稀里糊涂地当了俘虏,相比之下德军付出的代价几乎微不足道——所以说斯大林老爹的清洗政策还是很有效果。

    虽然曼施坦因看起来很有把握的样子,但直到各部队将确切的位置与交战情况发过来之后,指挥部里紧张气氛才得以缓解,从汇报情况来看,各师推进情况都很不错,担任突击矛头的16装甲师和警卫旗队师甚至跑得比预定时间还要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