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一共有多少人?”

    “算上朝鲜劳工,不到5000。”

    “这样算来还能支撑9天?”一个参谋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转念又觉得不对,按这个伤亡比例下去,守军很可能顶不住9天——后面崩溃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

    “给他们回电,尽可能保持有生力量,坚持长期作战。”堀悌吉叹了口气,“援军要一个月才能赶到……”

    草鹿任一点点头执行了命令。

    没人觉得堀悌吉是在欺骗守军,从整体战局来说,让陆战队拖住敌军、主力舰队去截断补给线是非常高明的策略,比急吼吼直接跑过去迎战强得多,也没人觉得这几千陆战队的牺牲不值得——当初联合舰队在欧洲作战,陆军守岛官兵一批又一批玉碎,这都是为了大局。

    如果没有这种大局观,那海军也就不用要求小型军舰掩护主力舰、士兵掩护军官了,反正大家都是一条命,谁也不欠谁。

    他们不知道的是,尼米茨收到本方伤亡通报时也呆住了。第一天,严格地说是第一个半天,美军不但损失了一艘4万吨级的战列舰,还搭进去2000人伤亡,他和霍兰德、哈尔西等人商量了半天,认为必须调整打法,充分发挥火力优势。

    塔拉瓦的天亮得比印度洋早,曙色中,已搁浅的北卡罗来纳号舰炮率先开火射击,经过一夜奋战,损管队员们终于把战列舰身上巨大的窟窿堵住了,还用水泵排出了近4000多吨海水,但因落潮缘故,军舰不但没法退出来,反而搁浅程度越发严重,外层船底似乎也有很大问题。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条船注定只能待在这里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全舰其他设施运转正常,大部分高平两用炮和剩余主炮都能使用,尼米茨要求提供更可靠、更准确的火力压制,掩护更多步兵登陆和推进。

    根据这个命令和霍兰德的请求,战列舰编队对步兵测定并指示方位的日军火力点进行了持续炮击,只见各舰舰身在后坐力作用下抖动,喷出桔黄和猩红色的烟团,把406和127口径的炮弹倾泻到贝蒂欧岛上,再次炸起阵阵烟尘。

    炮击一开始是零零落落、此起彼落地作响,顷刻间轰鸣声连成一片,如果此时从苍茫的天空中望下去,就会发现一条条红光闪烁的大道从炮口一直铺到岛上。贝蒂欧岛上空烟云笼罩,炮弹爆炸的闪光此伏彼起,冲天的沙柱一条又一条地高耸喷发,宛若海战时激起的水柱一般。

    猛然间有颗炮弹击中了日军埋设在地下的弹药库,巨大的动能穿透了上面覆盖的椰木、钢板和混凝土,引起了惊天动地的巨爆,少倾又形成了一团至少300米高的蘑菇云——守军四分之一的弹药在顷刻间放了烟花。

    上午9时,康纳利上校到达栈桥。现在登陆部队中大部分军官非死即伤,局面异常混乱。团长本人只能靠前指挥全团作战,后续增援的7团2个营也配属给先头部队协同作战,他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利用一个中士背的无线电台,竭尽全力沟通联络。

    康纳利并非无名之辈,系老资格的陆战队军官,受过严格训练、经验丰富,原本是第5两栖军司令部上校参谋,亲自参与制订塔拉瓦战役的全部计划,对岛上地形和敌情相对熟悉。由于他了解全部情况,霍兰德才将担任指挥肩负首攻任务的陆战3团给他。

    不巧的是,根据计划他要在部队控制滩头后才上前指挥,因此登陆批次排在第4、5批,没想到前面3批上去后一片混乱,而北卡罗来纳号的重创和抢滩更加剧了这种混乱,他只能提前靠前指挥,无奈登陆之初战况过于猛烈,美军装备的tbx近距步话机和tby中距电台浸水后普遍失灵,通讯兵也几乎全部伤亡。他同滩头阵地的联系时断时续,同后方的战列舰群联系则根本不通。最后还是各营营长直接与舰队联系,由于相互通报的信号混乱且互相抵触,混战时战列舰群根本不敢用主炮开火,只能靠驱逐舰的127火力压制——而这奈何不了日军。

    第二天上岛时,康纳利不但拥有了4个人组成的通讯组,还直接与战列舰炮群建立了联系,在前线炮兵观测员的现场协调下,美军炮火越来越精准,日军火力点和防御工事不断被摧毁。

    经过一上午激战,美军上岸人数达到了1600余人,另外还有30多辆坦克。栈桥也控制在美军手中,可以方便登陆艇将物资和补给运上来,再将受伤官兵送下去,局势看起来似乎一点点在好转。

    恢复信心的陆战队员鼓起勇气,开始以连、排为单位向日军火力点逐一进攻。在坦克的配合下,他们陆续攻占了一些地堡和防空洞。但日军沿岸地堡密集、互相支撑,美军每攻下一处都要付出高昂代价。仅仅一上午,4艘战列舰打出的主炮炮弹就超过2000发,而127炮弹已不计其数。

    康纳利上校把指挥部设在一个大防空洞里,里面被隔成许多迷宫般的小间,洞内尚有日军,喊叫声时时可闻。胆大的他来不及派人全部肃清敌军,只好在门口设置了半个排卫兵。由于抢占红二滩头的营长战死,为数不多的士兵无所适从,康纳利认为大嗓门柯特所在的b连在第一天打得最好,便让他火线代理营长。

    b连临时组成了一个加强连,越过第二道海堤向岛内纵深前进了200多米——这是前进速度最快的一个连。即便如此,该连伤亡也达到了40多人,再加上第一天的战损,很快又从一个加强连打回成标准连的原型。

    美军第二天推进速度比第一天略好,伤亡也小,登陆场已扩大到第一天的3倍,后续登陆的士兵不用再像前面5批战友那样被压制在滩头上。在付出伤亡近3000人,坦克、履带车、登陆船超过300辆(艘)的代价后,陆战3师终于在预定登陆的三个滩头站住了脚,但距离他们彻底肃清这里还早得很。

    几个高级将领看了战报后愁眉苦脸,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霍兰德的嗓子已喊哑了:“我军损失很大,首攻的3团损失了将近40的士兵和一半军官,战斗力削弱到难以维系的地步;7团第一天增援了2个营,这2个营的损失今天达到了四分之一,傍晚时分我将3团剩余的1个营和7团的第3个营派了上去,即便这样,兵力仍感不敷使用;师长戴文准将已准备明天靠前指挥,他要求将第13团和师直属工兵营也派上去……”

    “明天依靠这些兵力能完成占领全岛的任务?”

    霍兰德摇了摇头:“我很想说能,但事实是不能。”

    哈尔西叹了口气,把舰队通报递给他:“战列舰主炮炮弹消耗过半了,127炮弹也已补充过2次,类似今天这样高强度的火力我们最多还能坚持2天,如果第4天还拿不下来,第5天开始就没法指望有这么猛烈的舰炮攻击支援你。”

    尼米茨补了一句:“这还是因为北卡罗来纳号和印第安纳号各有一座舰炮存在问题,弹药被节约下来用于其他主炮了,否则连4天都维持不住,陆战队必须找到出路。”

    “我争取5天内结束全部战斗。”现在霍兰德不敢再说三天扫清敌军的豪言壮语了。

    尼米茨没有逼他,反而耐心地说:“给自己留点余地吧,我给你们7天,不过伤亡务必要减少,我不想看到这一仗打完后陆战3师失去战斗力。”

    “是,长官!”霍兰德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心情略微放松了些。

    第182章 南亚之虎(7)

    日军同样在休养生息,虽然看上去被打得很惨,但守军保留了70的火力和75的兵力,工兵营和朝鲜劳工在夜里发疯一样地抢修工事,曾有军官提出夜袭,但被深思熟虑后的柴崎否决了。虽然日军夜战水平不差,但他知道美军自动火力很凶猛,白天又就地构筑起不少工事,强行攻打损失不小。实践已证明日军的三八大盖在守岛时没什么效果,之所以现在和美军打成胶着,靠的是机枪、炮弹的威力和精准的铁拳,夜间铁拳使用会下降好几个档次,他暂时不想冒险。

    为了不挫伤众人士气,他想出一个好办法:“各部可挑选机灵的士兵出去放冷枪骚扰敌军,顺便还可以捡一些美军的装备、补给回来,要坚持长期抗战,要坚持到联合舰队赶来。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也要死死拖住美军,为联合舰队消灭敌军创造机会。”

    其他军官纷纷点头,今天被报销了一个军火库,再加上两天里弹药消耗惊人,确实需要为以后的日子考虑。他们认为美军的1步枪不错,除了白刃格斗不行再加耗子弹外,其他都比自己手里的步枪强。

    “大家要有信心,长官让我们坚持一个月,现在才2天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我们接着和美军打,用行动来告诉他们,就算是他们占领了滩头、占领了纵深、占领了表面阵地也没什么了不起!”

    第三天在红三滩登陆的是7团2营,到中午时分已伤亡过半。通讯兵好不容易叫通了驱逐舰和舰载飞机,让它们进行火力支援,压制滩头东侧威胁最大的日军炮火。但日军依靠有利地形发动了反冲锋,营长史蒂文少校率领士兵与日军展开残酷的白刃格斗,最终打退了日军反扑,但付出的代价也足够惨重——负伤的日军士兵往往临死前还要拉响藏在身边的手雷与美军同归于尽,阵地上到处都是一团又一团的血肉与残缺不全的尸体。

    当天美军最大的亮点在于夺取机场,虽然机场跑道已被炮火摧毁得不成模样,但周围防御工事并未遭到严重破坏,依靠工兵的爆破作业和喷火坦克,美军一英寸一英寸地逼近跑道边缘。有一个排美军企图迂回攻击正面的坚固地堡群,但被从另一个侧面冒出来的日军全部打死。

    更让陆战队意志崩溃的是,激战时突然冒出一辆日军95坦克,冲在前面的陆战队一时惊慌失措,20多人死在坦克机枪扫射之下。幸而后续跟上的部队用无后坐力炮干掉了这辆坦克,最后双方围绕坦克残骸又展开了激烈的对攻,美军最终依靠密集的自动火力将敌军击退,并有效地封锁了滩头东侧日军的反击路线,完整控制了机场。

    太阳落山后,康纳利上校下令收缩阵地、准备过夜。根据多次夺岛经验,他认为日军将在夜间发动凶猛反击,稍有疏忽美军就可能被赶下海中。前两天美军还未与日军形成犬牙交错的局面,夜间没遭到反击也属正常,第三天双方完全厮杀在一起,对夜袭就不可不防了。为对付层出不穷的夜袭,美军总结了很多办法对付这些“讨厌的查理”,最管用的办法是“火力时刻”——夜间所有人操起武器同时漫无目的地开火,让日军以为自己暴露而进行冲锋,进而再消灭对手。

    暮色中,贝蒂欧呈现出一派惨烈景象:昔日繁茂的椰林全被炮火推平,七零八落的树干上弹痕累累。地面上遍布着各式各样的沙丘、石头、残骸和尸体,日军火力点就隐蔽在这些沙丘中或废墟下。尸体横陈而无人掩埋,炎热的天气导致他们腐烂发臭,整个岛上臭气冲天,熏得人们呕吐不止。美军官兵不敢有丝毫怠慢,为抵御无所不在的臭气,在如此酷热的天气下被迫带上防毒面罩,不顾伤痛、干渴、饥饿和疲惫,一股劲地挖掘工事、构筑防线,直到深入地下——没人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塔拉瓦之夜让人心惊胆战,美国军舰发射了大量照明弹,将整个贝蒂欧照得通明,映亮了浸血的珊瑚岛礁。其中有不少照明弹质量较次,黄惨惨的光把沙地映成了暗黄色。为确保安全,美军一半人在临时挖出的掩体中打盹,另一半人持枪保持高度警戒,神经紧张到了极限,一有风吹沙动就射击。在另外一边,登陆艇越过礁盘,向本方控制之下的栈桥卸下弹药、食品、淡水、血浆和通讯器材。椰木钉成的长栈桥和连接栈桥的沙提上到处都是抓紧时间抢运物资的官兵。

    在这样的夜色中,日军的“夜袭”果然如康纳利预料得那样发动了,神经过敏的美军官兵听到了脚步声,看到了黑夜中奔跑的身影,甚至还有士兵赌咒发誓似地表示自己看到了日军那阴森狰狞的面孔。偶尔响过几声三八大盖的枪声,美军阵地上的机枪声和步枪声便响成一片,到处都是胡乱射击的陆战队官兵,而这种射击作用近乎等于零。他们打得越起劲,肩负骚扰职责的日军就活动得越猖獗——他们不是来夜袭的,存心是来捡物资并引诱美军浪费弹药的。

    其他日军刚从白天的苦斗中喘息过来,正抓紧时间休息,地面上火力和声音似乎与他们完全是两个世界,只有闲得无聊的士兵才会透过射击孔打上几梭子,然后多半又迎来几十甚至上百倍的还击。

    美驱逐舰整夜都向岛东端炮击,阻止日军反扑,居然没发现敌军只是虚张声势。热带夜短,当朝阳再次跃出太平洋水面时,陆战队员简直不敢相信:预料中的可怕夜袭竟然没发生!饥渴交加的美军站稳了脚跟,获得了自信——在他们最虚弱时日军尚无实力把他们赶下海去,那他们确信自己迟早总要占领全部贝蒂欧,只是高兴得似乎早了一些。

    第3天、第4天、第5天,陆战3师在塔拉瓦滩头艰难前进,每天炮弹没少打、炸弹没少扔,人也没少死,但行动距离始终只能以码来计算。到第5天时,美军总体伤亡已突破5000人,阵亡数超过了2800。拥有4个满编团编制的陆战3师已将头2个团打得差不多了,被迫撤下去休整,第3个团也损失了将近四分之一有生力量,现在是第4个团登陆后接着和日军打。

    军官伤亡率同样让人触目惊心,一线参战的连排级军官伤亡率超过了60,首批登陆的5个营长非死即伤,后面出动的7个营长接着又阵亡了2个。特别是第4天,拟定全部作战计划、靠前指挥的康纳利上校因为身边总是跟着通讯兵,终于被日军看出不对劲来,一个躲避起来、一直在寻找机会干一票的日军军曹用2发铁拳干掉了他……就连按捺不住下船指挥的戴文准将也吃到了日军的炮火,要不是勤务兵眼疾手快地将他扑到在地,这个陆战3师师长差不多要与贝蒂欧的沙子终身为伴了。

    美军立即调整了指挥系统,由麦科特上校接替了康纳利上校的指挥,他依靠坦克和新登陆成功的野战炮兵重新开始进攻。日军抵抗丝毫没有减弱,争夺每寸珊瑚沙、每个地堡都要付出血的代价。美军很难看到活着的日军,只能凭士兵的本能摸爬滚打,利用椰木残桩、弹坑、沙丘、废工事一步一步地接近火力点,最后把炸药包或手雷塞过去,运气特别好时能让喷火兵来上一发——那样是最快的解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