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体而言,夏威夷岛上物资供应还算充足,因为赎买和撤退通道的存在,民众也未陷入歇斯底里的崩溃局面,以杜立特为首的指挥部在撤退中发扬了很高的风格,他决定少将以上军官一个不走——全部留下来指挥协调,同时要求这些将军每天在官兵们和民众面前露脸,稳定信心,虽然士气不可避免地降低,但最起码的体系还能维持住。

    从个人感情上说,杜立特不想这样不打一打就拱手将瓦胡岛、夏威夷岛相让,但从理智上说,他不能因为自己逞英雄的行为而让整个夏威夷10万守军、比守军更多的民众陷入悲惨境地——这会背上永远无法卸下的道德包袱,特别在大西洋舰队也近乎全军覆灭后,他知道靠本土派出援助力量已不可能了,要守住夏威夷基本也不可能,非要坚持守卫除了让更多人送死之外,顶多只能成全他杜立特的荣誉——他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

    高层屡战屡败让人恼火,原本众望所归的杜威现在已成了众矢之的,至少在民间和在国会的支持率在直线下降,而杜威政府作出的赎买决策更在朝野引起了不小争议。不过,不满归不满,还没人敢和夏威夷人民的生命开玩笑,最后国会讨论的结果是人的生命是最可宝贵的,政府在这一点上没错——是两害相较取其轻的策略,更何况交付的还是美国滞销的产品,本质上属于废物利用,不会直接增强敌人实力,资敌一说暂时无从谈起,还帮助银行、资本家解决了很多问题,算是坏事中还有一点积极因素。

    唯独一点不利在资本家和银行家的游说下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日本也知道这些产品的货色,压价压得很凶,说是2000美元,实际需要提供价值4000甚至5000美元的东西,杜勒斯想了个办法,通过偷运的人员也平摊了这部分费用。

    杜立特还不是最惨的,至少他现在还有赎买和偷运这条路,比他更叫苦不迭的是艾森豪威尔——联合舰队对夏威夷采取了围而不打的方针,但并不等于不在其他方向动手:西南太平洋区域是日军攻击的重点。

    到4月份时,日军在西南太平洋发起了凌厉攻势,瓦努阿图全线失守,日军兵锋直指新喀里多尼亚,雪上加霜的是,抵达新几内亚的德军也发起强大攻势,将澳、新、美三国盟军部队赶下海——本来面对日军,澳、新、美三国还算有点火力优势,但对上刚完成南非战役退下来的德国部队,那一点优势也没有,被打得节节败退,很快就丢掉了新几内亚方向控制的地盘。

    克拉克估计的一点不错:在没有海空优势的前提下,盟军要有3倍于德军的力量才能持平,虽然澳军比较能打,但澳大利亚毕竟只有这么多部队,再能打也扛不住久经沙场、战功累累的德军。

    到4月份时,美军在西太平洋依然能控制的地盘除澳新两地外,就只有所罗门群岛一线和新喀里多尼亚,其余岛屿基本都被日本占领,不但与美国间的物资联系与运输渠道全面中断,连兵力都开始捉襟见肘起来,甚至连原本一直在执行的破交战术也出现了极大困难:美军用于破交的潜艇在日本不断加强的巡逻和护航体系面前接二连三沉没,而国内一方面要用于夏威夷撤退、一方面又要进行加勒比海封锁,根本无力再提供足够的潜艇,于是澳新的潜艇补充只能暂时中断——半年内损失了20余艘,补充数才不到5艘,对日本东南亚航线的牵制力度越来越低。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澳新当局也咬牙进行总动员,利用剩余物资和后备役兵员重新武装了3个师,算是补上了军队的损失,总算当初美军往澳新运送的军火还比较充足,澳大利亚自身还有基本的子弹、炮弹生产线,同时机械、船只修理水平也算可以,才不至于供应断绝。

    即便这样,面对轴心咄咄逼人的攻势,澳新的想法也开始动摇起来——是不是应该彻底宣布改换门庭投奔伦敦当局?在南非战役指挥,爱德华八世已不止一次地向澳新送去橄榄枝,并用南非的下场作为反例来“教育”澳新当局:美国人是不可靠的,即便可靠,在军事上也不足为凭。

    不过与南非不同,澳新面临的问题还有日本,德国现在对澳新态度很暧昧:既反对日本染指澳新,又不愿意为了澳新与日本对抗,同时更反对澳新留在美国的体系内。这让澳新感觉比较麻烦。

    就澳新的理想选择,当然是希望能够在靠近欧洲的同时适当保持与美国的中立关系同时隔离日本,并与英国一起为恢复政治平衡发挥作用,但这种愿望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实力和目前的局势,所以暂时只能先和美国一条道走到黑。

    当然,德国的澳新政策也有个不大不小的缺口:对堀悌吉和杜威不约而同提出用新西兰换夏威夷的想法德国表示乐见其成——一旦日美这么交易,新西兰固然丢定了,但唇亡齿寒的澳大利亚一定会感受到深切的危机感而控制在手中,在霍夫曼眼中,澳大利亚可比新西兰重要得多,如果能以较小的代价获得澳大利亚,他不介意日美就新西兰交换夏威夷做个交易。

    霍夫曼甚至还盼着日美搞出一个出卖新西兰的协定来,这样才能坚定不移地把澳大利亚推过来,但现在日美根本还讨论不到这个份上。

    日德关系此时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整个1945年第一季度,日本除交付一些热带产品外,未再交付有关费用或贵金属,不过如约交割了新几内亚和其他几个潜艇基地,同时考虑将新占领的萨摩亚交给德国冲抵部分费用,但对德国出面协调的印度支那南部归属问题,一直没个痛快话。

    对此,德国也没有故意为难或露出焦躁的情绪,根据约定该给予日本的产品都如约交付了,但对日本新增的装备和技术要求,则采取了搪塞或拖延的态度。

    双方都很清楚,表面上这种略有降温的关系是因为日本要求火箭技术而又不愿意支付实际费用所导致——日本国内拟定的策略只有一个,向法国出售印度支那南部作为清偿德国债务的一部分,同时德国还要加上火箭技术作为搭头。

    问题是德国已向法国出售了火箭技术,换取了100多亿马克,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印度支那南部而白白拱手相让——又不是德国要这个地区。要日本拿出其他地盘或者钱来又不甘心,于是连带印度支那问题也卡住。在加勒比海战结束后,日本海军相对实力趋于上升,东京便认为对德国说话可以再硬一点——谷正之已向科尔表达了这个倾向,但科尔软硬不吃,场面僵持下来。

    让堀悌吉忧心忡忡的一方面是对美议和问题,另一方面就是对德关系问题,作为亲身去德国参观并见识过的高层,他对德国的力量有着清醒的认识,别说德国海军实力一年后很快就会恢复、日本所谓的实力优势只是很短暂才能存在,就是日本能保持更久的优势,也制约不了德国什么——德国固然需要日本在亚太牵制美俄的力量,但不是非求着日本不可,光欧洲联盟的力量就足够抗衡美俄了。

    从东京这帮人身上,他嗅出了危险的信息,甚至石原、山本这种稳健派、理智派都因为最近的顺利而显得飘飘然起来,所以他对美军的表现极为不满——你们倒是打个像样的反击或者胜仗啊,在这么下去,自我膨胀的日本迟早会自我爆炸的。等到加勒比海战役打完,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怎么放水也不可能让美国打赢了,便只能先筹划回国去,用其他办法来提醒这些过于乐观的人物。

    航行到一半时,他收到了国内发来的电报,由于印度支那南部问题卡壳,又有人提出了新建议:用日本占领的加拉帕戈斯群岛和德国换火箭技术。

    群岛虽然双方没有签过正式协议,但在君子协定中是归属德国所有的,交换的是德军对日军在夏威夷一线的作战支援和物资补充,德国履行了这个承诺——不然联合舰队怎么能得到秘鲁的燃油补给和其他补给?现在国内想翻脸不认账搞幺蛾子,在堀悌吉看来是十分危险的信号。

    “长官,这电报怎么答复?”松田千秋问道。

    “谁提出该建议的?”

    “电报没明说。”

    “回电:日德合作,久经考验,该岛归属,早有默契,对方履约之后,我方妄想弃约,其心可诛……不知是谁提出该建议,对此人应立即罢黜、永不叙用!”

    “就这么回?”

    “就这么回!”

    第117章 和战之间(8)

    收到堀悌吉回电的大本营众人面面相觑,因为该意见是前几天御前会议上内大臣提出来的,说是本人为解决火箭技术与印度支那南部问题的一点意见,说是个人的想法,但谁都知道这是裕仁的真实想法,现在堀悌吉来个“立即罢黜、永不叙用”,这事情该怎么整?

    东久迩宫稔彦王对着电报苦笑:“堀君即将回国,只怕东京政坛又要不得安生……这如何是好?”

    众人愁眉苦脸,一句话也说不上来,石原最后闷声闷气说了一句:“让武田攻加强戒备吧……”

    对堀悌吉的想法,山本五十六是理解的,也在会议上表示了不解,这种不解让石原·多田派也听进去了,现在问题在于客观实际没法调和——陆海之间的失衡暂时无解。

    以伊藤整一为首的观察团结束访欧之后写了长长的总结汇报,代表们纷纷对旅欧期间观察到的各方面信息进行了解读,尤其对闪电战20进行了全面分析和引申思考,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日本海军除在航空兵装备略逊一筹外,其余处于世界先进水平,并无战斗力问题;但日本陆军与世界先进水平之间的差距就过大,观察团认为陆军平均装备水平算是世界二流偏下,在战术思想上,甚至更低一些,要不是悍不畏死的作战精神弥补了很多问题,陆军面临深刻的危机。

    该结论是针对拥有百万陆军规模的国家说的,从装备水平上看,日军不仅远逊于德国、美国,也落后于英国、法国、东俄和意大利,说是世界二流偏下还真不是自贬;至于作战思想和战术理念,观察团认为陆军还处于两次大战之间的过渡阶段,对德国率先发起的闪电战10的战术思想都还没有完全领会贯通,面临20是完全不知所措。

    观察团里的日本将校看过实地战场后就坦率承认,如果要陆军修进行防御,作战意志也许会十分顽强,但防御水平还达不到南非战役的7成。那铺天盖地的火箭和新型炸弹攻击(日本不知道云爆弹的实质,但能推测出德国使用了新型弹药),完整覆盖、丝毫不留死角的通讯干扰,就近支援、垂直机动的直升机战术震住了所有人,这些原本被视为天方夜谭的作战条件,现在正在德国手中逐一变成现实。

    由于不是伊藤整一一个人这么说,所有看过演习、实地查看过南非战役现场的高级军官们都这么说,陆军高层就急躁起来。石原·多田原本认为从欧洲引入了大量装甲车和坦克等机甲力量,在印度尝试了装甲化突击作战已能够补上这些短板,没想到差距越来越大,日本对平面的机械化战争尚未领悟到位,立体的现代化战争已拉开了帷幕,这让石原莞尔非常着急。

    如果是类似东条英机这种老一批顽固派陆军人物掌权,说不定还不会特别放在心上,认为陆军不必要去追求这些“细枝末节”,但对于素来喜欢研究新战术、新动向的石原来说,这种越来越大的差距是不可接受的。

    于是陆军趁势提出了一系列要求,具体内容虽然零零碎碎,概括起来后只有一句话:加大对陆军的扶持力度。要么海军把自己的收益分一部分给陆军,要么陆军伸手自己去取。对第一个要求,海军认为暂时不可能——海军自己现在都为预算短缺而嗷嗷直叫,怎么可能再贴补陆军?而且陆军目前没什么作战任务,应该进一步压缩陆军规模才对;至于第二个要求,海军也坚决反对,认为会牵扯海军的精力,破坏目前态势。

    既不准备分给陆军好处,又反对陆军去攫取好处,海陆协调这个出发点和基石就有动摇的危险——不止一个人在石原和多田面前表示了不满,认为海军太霸道,甚至还有风言风语流传到东久迩宫稔彦王的耳朵里。虽然他们极力压制着这种想法,但这种情绪被裕仁巧妙地利用了,提出1000亿美元索赔要求的主张就是在御前会议讨论后得出的。不是裕仁不知道这要求根本不可能实现,而是他要借高调来团结陆军派——石原·多田派虽然权势熏天,却不等于陆军是铁板一块,这一点海陆间还是有很大差异的。

    至于山本五十六,虽不同意在军费和扩张上迁就陆军,但认为陆军部分要求还是应该满足的,特别是陆军十分看重的火箭,应该想办法从德国搞到手,作为海军继续维持海陆协调的保证——日德协调和同盟维系固然十分重要,海陆团结同样不可偏废。所以他同意了1000亿美元的索赔与火箭索取意见,只是没想到堀悌吉是如此激烈的反对态度。

    “这该怎么办?”

    “先和他明说吧,陆军现在越来越焦躁不安了,至少要给他们一点甜头才能继续稳住。”山本五十六叹气道,“我也知道这么曲意优容陆军马鹿迟早会发生变故,可现在我们承受不起一次剧烈动荡——这批已是和海军关系最友好、最谨慎和有远见的陆军高层了,再换一批人员能更好么?我看未必。”

    收到山本五十六发来的诉苦电报,堀悌吉心情很平和,他已大致猜出背后的真实原因,不过加拉帕戈斯岛换火箭技术是不可能的,要换也是其他条件。

    他苦思冥想了一会,告诉了松田千秋一个哭笑不得的答复:“电告山本君,我准备改组人事,我不再兼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由冢原正式接任;伊藤君接任海军次官、井上去海大!”

    松田千秋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道:“长官,您对山本大臣不满?想逼迫他辞职?”

    “我没有这个想法。”

    “那您为什么要采取这个动作?”松田千秋劝道,“冢原长官已是代理司令长官,正式接任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倒是波澜不惊,可井上成美次官的位置一动,政治风向立即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