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多过问,只吩咐宫正照规矩行事,该学的该记得,一样不许落下。

    “不是有中原来的宗妇通晓周礼么,诸姬宗女行止规范,必严加教习之,若有不从,必以惩戒!”他吩咐道。

    宫正有些为难。

    宗庙的教习之法,十分严格。往日被送到里面学礼的宗女,无不愁眉苦脸,想到阡陌的身份,他十分踌躇。

    “大王,”他想了想,道,“樊姬并非楚国宗女,臣闻亦有樊人在郢都,是否……”

    “什么樊人。”楚王冷冷道,“她既然要嫁来楚国,便是楚人!”

    宫正被那目光唬了一下,只得唯唯应下。

    昨夜的事,楚王严令此事不得外传,经历了上次穆夫人的教训,众人皆不敢多言。宫正也只知道楚王这般,是因为与阡陌又起了不快,具体细节,却是不明所以。

    他知道寺人渠与阡陌交情不一般,道,“你也不劝劝?”

    “劝谁?”

    “都劝啊,”宫正道,“大王与樊姬,哪次不是闹闹罢了,你劝一劝,待他们和好,你我都有好日子。”

    寺人渠叹口气,瞅瞅食不甘味的楚王,再想想他去看阡陌时,她低落的样子,苦笑。他想说的话,这二人都明白得很,可又都死命置着气,旁人能有什么办法。

    “劝什么?不必劝。”他无可奈何地说。

    高阳宫中不安宁,朝中也并非风平浪静。

    最大的一件事,是刚刚发生的一件事故。丹阳的大社中有一口大鼎,相传是楚国的先君蚡冒所铸,乃是楚国的祭神的重器。郢都的大社新进扩建完毕,楚王下令将蚡冒鼎移至大社之中。押送的大船从丹阳出发,顺流而下,来到了郢都。不料将要到达之时,忽而在江中遇到风浪,大船被浮木击穿漏水沉没,蚡冒鼎亦随之沉入了江中。

    此事传入郢都,上下皆是震动。

    蚡冒鼎存世的年代已经不可计量,在楚人的心目中如同大社一样神圣。而如今,宝鼎居然沉了江,这无异于一道惊雷凭空劈下。四处皆是议论纷纷,楚人信鬼神,宝鼎来郢的日子,出发的时辰,都是卜问好的,行前还祭过行神。如此严密之事,怎么还会出这样的差错?大船一路皆是平安,为何临近郢都就忽而遇了风浪?而且同行的其余船只都是好端端的,唯有那运送宝鼎的大船沉没?

    有人认为,这是水鬼作祟;也有人认为,这是凶兆,预示楚国将有难。

    猜测之下,人心惶惶,每日都有往各处庙宫神祠祭祀祈问的人,多得数不清。

    楚王亦知晓此事的严重,令卜尹主持卜问。

    蚡冒鼎沉江,是上天降祸之兆,唯有听命于天,令巫师舞傩卜问,杀生祭祀,方可驱逐妖祟。而事关社稷,一般的杀生祭祀,恐怕难合上天之意。卜尹亲自卜问过,得到的兆示是,若宝鼎不得出水,则要出二八男女百人,以身祭水,方得弥补。

    大船倾覆,宝鼎重达千斤,要让它出水,简直比登天还难。

    朝堂上,大臣们议论纷纷,绝大多数人的意见很明确。为社稷而计,唯有按兆示而行。

    楚王听了,眉间沉沉。

    日暮时,他回到高阳宫。进门之后,他的眼睛不由往殿内望去,却是冷清一片。

    朝中不如意,回到后寝,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楚王晦气压顶,高阳宫一众鸟兽唬得小心翼翼,唯恐触他逆鳞。

    四日了。

    楚王心里算得清楚。

    四日,他没有找她,她也没有主动来半点消息。

    他明明留了人在宗庙,若是她松一点口求个饶,他马上就会接她回来。

    但她没有。

    楚王很是气闷。

    他自己也领教过宗庙教训的严厉,各种长篇累牍的典籍,不光诵读还要背出来,稍有差错便要招来宗妇的责罚。这些天他一直纠结,一面想着要给阡陌一些教训,治治她的性情;另一面却又不忍,时常想起那些飞扬跋扈的宗女和宗子,谁要是需要管教,便送到宗庙里,没几天就会服服帖帖地送出来,并且谈宗庙色变……

    楚王坐在案前独自用膳,一口一口地吃着。

    他并非石头心肠,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他的确是在气头上。

    他知道不能冲动用事,但不狠下心来,只怕将来更对付不了她。

    ……我也不过是个人……

    ……只求问心无愧……

    楚王想到就觉得可气又可笑。

    她是人,他不是人?

    他从来没见过像她那么多想法的女子。

    还理直气壮。

    行事还那么多讲究。

    说不要就不要,说咬就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