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天意不遂人愿,如今之事,归期渺茫。

    宁儿,你曾说,春光几许,莫负了世间美意。

    你有舅父爱护,乃无上之幸事,若遇良配,你亦不必因我介怀……

    宁儿盯着最后那些字,脸色变得苍白。

    心闷得透不过气来,泪水霎时漫起,模糊了眼前的字迹。

    “他是为你好。”萧云卿看着他的模样,叹口气,道,“宁儿,他犯的是死罪,能逃出去已经是万幸。就算有命能回来,也要等个十年八年,风头过去了才好回来,你等得了么?好好想想,他把恶人先做了,就是不想让你为难。”

    宁儿怔怔的,泪水顺着颊边淌下,落在信纸上,洇湿了字迹。

    “……致之此番就算逃脱得了,也再回不来了……”舅父的话犹在耳畔。

    “我走了……”那夜的窗台前,邵稹注视着她,目光深深。

    心像裂开一样,疼痛不已。

    信纸落在了地上,宁儿木然站着,手失力垂下。

    侍婢们在院中等了许久,也不见宁儿出来。

    心中起疑,她们去查看,却发现宁儿已经不在房中。

    二人不敢告知韦氏,忙四处寻找,未多时,却见宁儿从廊下走来。

    “娘子!”侍婢们如释重负,走上前去,“娘子去了何处?教我等好找!”

    宁儿却没有答应,怔怔的,面色苍白。

    “娘子?”一人疑惑地看她。

    “回去吧。”宁儿的声音低低的,听着发虚。

    侍婢们相觑,一人盯着宁儿的脸,吃惊道:“娘子面色不好,不适么?”

    另一人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又拉过她的手:“呀,怎么这么凉!”

    宁儿没有答话。

    侍婢们不敢怠慢,连忙带她回大殿里。可没走两步,忽而听得“咚”一声。

    宁儿双目紧闭,已经晕厥在地。

    天昏地暗,她沉沦的意识中,只有邵稹那信上最后的言语——

    但愿你岁月安好,虽相隔天涯,我心中已是知足,别无他求。

    邵稹敬上。

    阳光猛烈,炙烤着茫茫大地。

    砾石构作地面,泛着金黄而枯燥的颜色,风又热又干,似乎要将行走在天地之间的人畜烤干。

    可即便如此,往西域的商旅仍是源源不绝。出了沙洲,到达焉耆指日可待,骆驼队伍慢慢悠悠,如同沙海间的舟楫,驼铃声洒了一路。

    “要是有一场雨就好了。”胡人石儿罗望着天空,取下水囊喝一口水。

    他的伯父走在前面,回头看看他,道:“水要省着点喝,还有两日路程才能找到泉水。”

    石儿罗应一声,片刻,看向旁边那个沉默的年轻汉人,把水囊递过去,用生硬的汉话道:“喝么?”

    年轻人看向他,笑笑,摇摇头。

    石儿罗把水囊收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是在肃州加入的。

    那天夜里,伯父领着他来,第二日就跟着他们出发了。

    虽然此人文牒名姓俱全,但是商旅里的人都知晓,这些是假的。

    这年轻人生得眉目俊朗,手脚勤快,遇到苦处也从不抱怨,伯父对还算满意。不过,他不怎么说话,石儿罗有时好奇,想跟他套些话,年轻人却大多笑笑,并不答话。

    一阵风吹来,卷着沙尘,众人忙捂紧口鼻,防止那些刁钻的细沙吸到嘴巴里。风还未停,众人忽而听到些一样的声音,似远似近,好似擂鼓。

    “马队!是马队疾驰的声音!”有人大喊道。

    众人也听清,不禁惊惶。

    果然,远处尘头漫起,一队骑兵正朝这边飞驰而来。

    “是吐蕃人!”石儿罗的伯父大吼道,“上骆驼,快跑!”

    众人急忙骑上骆驼,一时间,惊惧笼罩,每个人都拼命地赶着骆驼往前跑。

    可是在平地上,骆驼终究不如马快,没多久,吐蕃兵眼看就要到了面前。

    “把骆驼围拢,人站中间!”一个声音大喝道。

    众人望去,却见是那个年轻人。他快速地骑上驼队里唯一的马,打一下,石儿罗以为他要逃,正着急,却见他冲向了吐蕃兵。

    这对吐蕃兵,虽来势汹汹,人却不多,一共五个。

    他们轻装快马,手上有刀,没有弓箭,一看就知道是出来抢劫商旅的。看到那大队商旅,他们暗喜。西域商人最是惜命,不需要什么威胁,就肯花上大笔钱财保命。可不料,还未近前,却见沙尘扬起,有朝他们冲过来。吐蕃兵感到意外,待看清楚只有一人,大声嘲笑起来,拔出刀迎上前去。

    商旅中的人紧张地盯着那青年,沙尘被马蹄搅得起雾一般,看得不甚清晰。正担心着,却听到惨叫声传来,一声,又一声,再一声……和着兵器的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