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稹默然,少顷,微笑:“我也这么想。”

    宁儿殷切地望着他:“稹郎,萧郎说你落了籍,是真的么?”

    “是真的。”邵稹颔首。

    “我听他们叫你石骑曹,”宁儿想了想,问,“你改了名姓?”

    “正是。”邵稹苦笑,“我在罪册上,若用本名是不行的。”说罢,他将自己如何在石儿罗一行人的帮助下逃到西域,又如何护送他们族人到庭州,最后落籍的事,说了一遍。

    宁儿原来只当邵稹找到了安稳路子,没想到,一切来得竟是如此艰险。她望着邵稹的脸,抬手,轻轻抚过上面的胡须,密密的,有些硬。

    她的手掌柔软,很舒服,邵稹忍不住也抬手,将它包在手心。

    “你……你受了许多苦……”宁儿哽咽道,“若不是当初为了送我找舅父,你本不会这样……”

    邵稹忙道:“不,宁儿,从前的事都是我犯浑做下,败露获罪,皆是因果,我从无怨怼。”

    “你还说……你还说我若遇到合意之人,自管去嫁……”宁儿悲从中来,越哭越委屈,泪水涟涟,“你……你不要我了……呜呜呜呜呜……”

    邵稹大窘。

    “宁儿……”他有些忙乱,笨拙地用袖子给他擦眼泪,却被宁儿拉开,转过脸去。

    “宁儿,”邵稹叹口气,“我错了……我真错了!”

    宁儿的双肩抽动着,用眼角瞥他。

    邵稹急忙道:“那信是我离开长安前写的。宁儿,你也知晓,那时我是罪犯,就算能逃走,也不知过得多久才能回到中原。你年华正好,若为我误了,我有何颜面立足于世?”

    宁儿盯着他:“那……那现在呢?”

    邵稹深深地看着她,额头与她相抵:“宁儿,我不会再说那样的话。我从军,就是为了实现当初的诺言,与你在一起。”

    他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徘徊,伴着温热的气息,宁儿几乎陶醉。

    邵稹将宁儿脸上的泪水擦掉,道,“我败露之事,与你无干。这些日子,我都想明白了,我如今有了正籍,便要在这西域干一番事业,堂堂正正地回中原去,向你舅父提亲。”

    他的目光灼灼,宁儿的脸一下发起热来。

    “你……你怎知我舅父定会答应……”宁儿嗫嚅道。

    邵稹笑笑:“你忘了?我说过,我会比所有人都好,让你舅父想拒绝也拒绝不了。”

    怎么个好法?

    宁儿心里问,却没说出来,把头埋在邵稹的胸口。

    “宁儿,我不会负你。”邵稹吻着宁儿的鬓发和脸颊,“你信我……”

    宁儿眼眶发涩,点点头,却将他抱得更紧。

    侍婢睡到半夜,忽而醒过来。迷糊间,她觉得有动静,忙睁眼去看。却见屋子里静悄悄的,宁儿躺在被褥里,与刚睡下时一样,旁边,放着她的裘衣。

    再看向窗子,只见窗帘开着,月光斜斜照入,伴着寒风。

    原来是风啊。侍婢揉揉眼睛,坐起来,将窗子关好,打个哈欠,重新躺了回去。

    薛霆要去焉耆,王霖思索一番,最终还是在杨木盘桓了两日,与他一道启程。

    与史图奴别过之后,车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杨木,朝焉耆而去。

    薛霆有伤在身,不能骑马,为防颠簸,马车上还铺了许多厚褥子。

    风吹开车帏,外面的荒原风光在阳光下呈现着苍凉的颜色。薛霆不禁撩撩帘子,看向后面的马车。

    宁儿坐在马车里面,看不到身影。不过,薛霆却能看到不远处的一骑身影。

    邵稹坐在马上,身形笔挺,看不清神色。

    薛霆的目光停留片刻,将车帏放下。

    我是官,他是贼!

    他想起以前对宁儿说的话,义正辞严。

    官,贼。

    老天果然爱作弄人。薛霆无奈地想,如今他也是官了,自己竟是没了说法。并且,他们似乎还要一起走上一道……

    从人走在车旁,听到里面的动静,忙道:“郎君,可有吩咐。”

    “无事。”薛霆淡淡道,不再说话。

    杨木城的捷报传到焉耆,上下皆是振奋。

    裴行俭是客人,听到来使绘声绘色说到骑曹石真破敌的功劳,神色如常,却不掩唇边的一抹淡笑。

    焉耆长史崔瑁对这位金山副都护不敢怠慢,恭维道:“久闻副都护帐下兵将所向披靡,百闻不如一见,骁勇如此,我等之幸!”

    裴行俭莞尔,道:“这是儿郎们英勇报国,不负父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