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

    “嗯?”

    “别哭了,我会回来的。”

    “你回来都高三了。”

    “我会给你写信。”

    “嗯。”

    “你要给我回信。”

    “嗯。”

    “明天你别送我了,我们一起去总站,你坐车回

    舍利,我坐车去温陵。”

    “我送你。”

    “不要送。”

    脖子更湿了。席雨眠想把他推开,他不肯,就贴在席雨眠的脖子上,任眼泪流。

    “我的宝贝你别哭了。”

    “谁是你宝贝?”

    “林驿桥。”

    林驿桥被他逗笑了,鼻涕眼泪一大把地喷他脖子上。

    “你把鼻涕弄我脖子上,你给我擦干净了。”

    林驿桥扯过席雨眠的睡衣擦了擦,席雨眠说:“你看你,用你自己的衣服擦擦都舍不得。”

    “我觉得你话太多了。”

    “那你老了也不会无聊。”

    林驿桥听到他这么说,不由戳戳他的脸:“我老了你还陪我聊天啊?”

    “不好么?”

    说是这么说,席雨眠也情知这话说得太傻气,还老了呢,一年后会怎么样他也不敢想。

    “那你记得你说的话啊。”

    第二天早上,席雨眠带着个行李箱,和林驿桥一起坐在他爸爸摩托车后座上,去了汽车总站。行李箱被绑在摩托车前座,两个大孩子坐在后座,一辆车挤得不得了。

    到了汽车总站,席雨眠对林驿桥说:“你先上车,我再走。”

    “我送你走,我的车随时都有。

    席雨眠看着林驿桥,低声说:“听话。”

    林驿桥看着席雨眠,看起来又要哭了。

    “去吧去吧,那有一辆去舍利的车过来了。’

    席雨眠推着林驿桥,把他推上车,对他挥挥手。林驿桥看着他靠在行李箱边对自己挥手,趴在车窗边上,咬紧牙,忍住了眼泪,对他挥挥手。

    车很快就开出去了。林驿桥离开座位,跑到最后一排,从后边的窗看向站台,站台越来越远,席雨眠还在原地,还在对着车挥手。

    “傻瓜。”林驿桥低声说。

    直到汽车拐弯上了桥,席雨眠消失在视野之内,林驿桥才坐到座位上,发着呆。

    他去温陵,五六个小时的车,连个平安都没法报。即使他写了信,也只能在开学后收到了。

    他们会分开半年,半年里,他会不会交到新的投缘的朋友呢?他那么耀眼,想必还是女孩心中的白马王子,大概也会像在杂罗中学时那样,情书像雪片一样吧?

    可这些,只要他不说,自己也不会知道。

    林驿桥终于知道为什么师长们不让他们在高中谈恋爱了,假如每天这样患得患失,那还有多少心思花在学习上呢?

    林驿桥靠着车窗,想到自己的将来,他没路可走,他只能向前。假如他退缩了,那么就会和父母族人一样,年轻时或许还能卖卖体力,老了必将朝不保夕。假如他不去上大学,那么将来父母晚年生病的时候,他只能像当年看着奶奶生病时那么无助。

    他知道八年对他意味着什么,他会有八年没办法出来工作。当其他同学开始工作挣钱时,他会还在读书,他也想过,假如他能和席雨眠一直在一起,那么席雨眠也会比他早出来工作。

    如果报考五年制,他也不是不能申请助学贷款,可是据说助学贷款必须在毕业一年内还清,其实对他的家庭来说是一样的,一年给一万,和六年后一次性给五万一一他不觉得在毕业一年内他能还清这笔贷款。甚至可能会因为还不上贷款,损失自己的信用。

    昨天他拿这个问题问了老张,老张认为他应该报八年制。当时说起这个话题时,他都不敢看席雨眠的眼睛。

    在此之前,林驿桥已经看到过谈到这个话题时他的眼神了。有些沮丧,也有些迷茫。也许他会责怪自己考虑的将来中没有他的一席之地,然而此刻的他只能做出对自己最好的选择。

    车窗外是连绵的青山,游客只要坐在这车上,看到这样的景象,都会感觉心旷神怡美不胜收。可只有住在这山里的人才知道,要想真正离开这里有多难。

    假如一辈子困在山里,他还有什么资格跟席雨眠在一起?难道拉着席雨眠在他们村子里种地?

    第45章

    杂罗中学高二、高三年级的寒假也提早结束了。2月15日开学,比其他年级提早了一周。

    林驿桥在14日下午到达学校,把行李放在门口,就去收发室找信,席雨眠果然在第一时间给他写信了。那封信孤独而又安静地躺在高二七班的格子里,没有写寄件人姓名,只写了地址。

    林驿桥珍重地把信贴在胸口,捏在手上,回到宿舍就打开来看了。

    “亲爱的桥:

    展信好。不知你收到这封信时是什么时候了。我刚到温陵,刚到宿舍,宿舍里没有别人,我把行李放好了,就开始想你。

    坐车一路还算顺利,但是车子不停地绕道兜客,足足开了八个小时才到温陵,我坐得屁股都疼了。假如有好像机器猫里头那种任意门就好了,我一开门就到温陵,就可以不受这份罪了。当然,我再一开门,又能见到你,这真是让人欢喜的想象。

    不知你想我吗?你可以想我,但不要太想,别想病了。我会克制自己,不要太想你,我会把五分的精力用于学习,只留五分的精力想你,你觉得可好?

    爱你的眠

    2000.2.9”

    信纸里夹着一张邮票,六毛钱的。最近寄信忽然变得很贵,邮票从一两毛变成了六毛钱。林驿桥把那张邮票拿出来贴在一个空白的信封上,拿出信纸就开始回信。

    “我的眠:

    我收到你的信了。今天是2月14日,是西方的情人节。听说这个节日是为了纪念一位神父,他在罗马皇帝宣布废弃婚姻承诺,以便使男人们在战场上心无牵挂,很好地战斗之时,仍然为相爱的年轻人举行婚礼,于是被处死了。

    我读到这个故事时,惊讶于竟然有些时代不让人结婚,不让人承诺。时代各不相同,政令也千奇百怪,普通人在洪流当中飘荡,也难从己本心。老张给我们的祝福那么美好,又那么难。

    我想,大概唯有站得足够高,才能摆脱更多的桎梏,才能从心所欲。请原谅我为此做出去读八年制的选择,我要拥有你和未来,至少经济上要能独立。你想在陌生的城市拥抱我,亲吻我,我想在陌生的城市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安身之所。

    能和我一起,为未来而努力吗?

    爱你的桥

    2000.2.14”

    四月份时,林驿桥收到了席雨眠寄来的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又是一堆杂罗中学的饭票,足有两百块。他附信说是他上次剩下的,林驿桥不相信,可又没办法当面问个明白。张敬那会儿看他拆包裹,发现收到的是饭票,不由“咦”了一声。

    这一声“咦”让林驿桥起疑心了。他转头逼问张敬怎么回事,张敬一开始嘴闭得像蚌壳一样,死不肯说,到了后来招架不住林驿桥的逼问,只好说,席雨眠在学期初来信让他帮忙买几百块杂罗中学的饭票给他寄过去,钱还夹在信封里,他也不得不买呀。

    林驿桥又好气又好笑,写信把席雨眠批评了一通。席雨眠的回信非常委屈:“可是你要是吃少了,我回头摸着也不过瘾啊。”

    席雨眠前后给的饭票足够他吃几个月了。林驿桥就回信告诉他自己这样吃下去会变胖,席雨眠表示并不相信,又在信封里夹了一百块,说:“如果你不喜欢用饭票吃饭,就用钱去外头吃,你的身体是我的,别养坏了,搞得手感不好。”

    林驿桥拿他没办法。席雨眠每个月的生活费也不多,他好像是把春节拿到的压岁钱给林驿桥花的。林驿桥也不能拒绝了,毕竟他们都已经是这种关系了,再分什么你我,席雨眠也会不高兴。

    计算机课时,林驿桥也会给席雨眠写邮件。席雨眠回复邮件一般是在周日下午,他说学校门口有个网吧,他在周日下午会在那儿玩一个小时左右。在网吧上网一个小时得要两块钱,可不便宜。

    春天很快就过去了。杂罗中学的学生们在五六月份又换上了夏天的校服。林驿桥在新一年的体检当中发现自己长高了一厘米,超过了校篮球队所有学生,正式成为本校个子最高的学生。他把这件事在邮件里告诉了席雨眠,说多亏了席雨眠的饭票,尽管没让他长胖,却让他长高了。席雨眠回复他说:“我没有长高。你再长几厘米,我就抱不动你了。”

    林驿桥回复他道:“你抱不动我没关系,我可以抱你。”

    林驿桥在一月份参加的奥数冬令营的成绩出来了。他拿了一块金牌,但是没有进前60名。所以也不需要再去参加集训,也不用参加国家队选拔。没有了席雨眠的篮球队校队去参加省级联赛,第一场比赛就被淘汰了。张英明回来当他们的班主任了。

    林驿桥的这块金牌也是杂罗中学有史以来的第一块奥数金牌,杂罗中学为此举办了一次升旗仪式,特意在全校晨会上表彰林驿桥。林驿桥上台说感想。他分享了自己学习的经历,感谢了指导老师、班主任。到了最后,他说还要感谢自己最好的朋友,他是一个很善良也很正直的人,在他生活拮据的时候不断地对他伸出援手,他的金牌有这位好朋友的一份,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朋友。

    他没有明说朋友是谁,听到他这么说的同学都非常的好奇,这个一直帮助他的朋友到底是谁。只有高二七班的人知道他说的朋友是席雨眠。有人找七班的人询问,七班的人就告诉了其他班同学。

    因为林驿桥在全校的演讲上提到席雨眠,学校里关于席雨眠的讨论又兴起了一阵子。此前席雨眠从学校消失,出现过很多版本的传言,流传最广的就是他对杨寻云耍流氓被开除,但是学校没发出正式的通告说对席雨眠有处罚,所以现在很多人把这件事翻出来,作为疑点重新审视。

    林驿桥关于席雨眠“善良正直”的发言之后,杨寻云的处境就没有之前那么好过了。也不知是七班的谁,告诉其他班级的同学,事情真相其实是这样的:杨寻云借老师布置搜查书包的任务时,拿走了席雨眠的私人物品不肯归还,二人争执之际才让老师发生了误会。因为杨寻云不肯说实话,任由席雨眠被冤枉,席雨眠只好选择转学。

    这个说法被有些老师反映到校长那儿——有人推测“有些老师”可能就是篮球队的陈老师——要求校长处罚随意翻看学生书包、冤枉学生、断送学生前途这种枉为师表的人。

    篮球队的陈老师,搞篮球搞了大半辈子,差一个省级联赛的名次就能升职加薪,本来今年篮球队气势如虹大有希望,席雨眠一走,这事等于被袁星辰搅黄了,自然愤恨异常。

    校长也头疼,一方面这件事已经宽大处理,但学校确实失去了一个人才,但另一方面,当时不是因为席雨眠在事发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辩解,大家没搞明白事情真相吗?这也不能完全怪袁星辰。但说袁星辰没错,也不尽然,他确实不该命令班干部搜学生的书包,这种做法对高中生是非常不妥当的。

    最后袁星辰被调离高中部,下放到初中部——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惩罚了,下个学期杂罗市就即将取消重点初中,杂罗中学初中部将更名为“和平中学”,和杂罗中学高中部分开。初中部有本事的老师都被调高中部了,这时调去初中部,就等于不再是“杂罗中学”的老师了,也再也不是“重点中学”的老师了。

    转眼高二的期末考试就来临了。高二下学期时,平时悠闲的杂罗中学也开始让学生们加课了,每周六都照常上课——那比起明德私立学校还是宽松多了——到了高二学期结束,年级发了通知,只放假十五天,七月十六日开始正式回校,进入高三阶段的学习。

    至于明德私立学校,只放八天的暑假——从七月六日到七月十四日,也是七月十五日开始进入高三年级。

    高二年级的成绩榜单上,林驿桥毫无悬念地挂在第一位。但七班平时能考全年级第五名左右的杨寻云却退步了,退到了年级二十几名。张英明在考试结束以后找杨寻云谈话,希望她能够放下思想包袱。

    杨寻云在这半年来沉默了很多,张英明看在眼里,也大致知道是什么原因。

    学校里针对她与席雨眠的流言一直没有停止过。席雨眠是一走了之,她却还在这里,需要承受一切。不知为了什么,她最好的朋友也开始疏远她,班上的同学也不再和她说话。

    其实她和林驿桥的处境差不多,林驿桥自从席雨眠走以后,和吕明闹翻了,在寝室里与何资奕也不冷不热的,只有张敬还能说上几句话。她则是因为王诗帆和路瑶去了文科班,两人越走越近,与她走得远了。路瑶在林驿桥那次晨会发言以后听说了第二个版本的传言,索性在路上见到她都不打招呼了。

    张英明找她谈话,她还没说话,就开始流眼泪了。

    第46章

    张英明也有些头疼。他们三人都是他的学生,就他们之间发生的事,很难说谁对谁错。每个人从自己的角度出发,都认为自己没有做错,可是放在全局来看,这件事给他们三个人都造成了负面的影响。

    张英明把纸巾递给杨寻云,她擦拭着眼泪,很久才平静下来。

    “你有什么想说的,都可以告诉张老师。”

    “张老师,您为什么不结婚?”谁知杨寻云问的问题却出人意料。

    张英明也没料到杨寻云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下子愣了。

    “我最近非常迷茫,张老师,我不知道活着到底该追求什么。”杨寻云低着头,眼泪又吧嗒吧嗒掉下来,“我一直成绩很好,是我父母的骄傲,我自己也很骄傲。我一直以为我的目标,只要努力就能达到——我的朋友们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你觉得世界上不会有什么你想做却不能实现的事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