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的那次分手,何尝不是因为现实的原因?席雨眠心存愧疚,林驿桥也心存愧疚——他愧疚自己没有勇气没有能力站到席雨眠身边,陪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刻。在席雨眠的那封信之后,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联系席雨眠。他不敢往席雨眠家中写信,也不敢打电话,也不知道他在左海的地址。暑假过去了,席雨眠去的鹭岛大学哪一个专业,他也不知道。

    但他觉得只要自己愿意,其实还是可以联系到席雨眠的,他有席雨眠的邮箱,有他的oicq号码,上了大学以后,学校图书馆就有网络——可是,每当他打开对话的页面,他竟不知道该对席雨眠说什么。

    问他妈妈怎么了?问他需要帮忙吗?可问了又能怎么样,他能帮上忙吗?

    他最终也没有给席雨眠发任何一条消息——因为他非但什么忙也帮不上,还会拖席雨眠的后腿。

    他是被免除了学费,可是住宿费和生活费还要自己筹措。他从上大学的第一天就开始勤工俭学,周一到周五都去图书馆上书,周末去外面给高中生当家庭教师。第一个学年他哥哥给了他住宿费,第二年开始他就不向哥哥拿钱了,他得到了学校最高等的奖学金和国家奖学金,再加上勤工俭学的钱,勉强够自己生活。

    大学四年级开始,学生们开始使用人人网,但林驿桥没有自己的电脑,所以并没有注册账号,到了五年级时,他才注册了一个账号,同时出现的还有另外一个以同学的社交关系为基础的网站,就是开心网,他默默地注册了这两个网站的账号——席雨眠太低调了,他尽管加了他oicq的好友,这几年来从来没见过席雨眠在线,也从未看到他更新留言之类的。他甚至觉得席雨眠是不是在使用另外一个账号。林驿桥也是登录了却总喜欢隐身的人,所以两人在社交网络上从未遇到对方在线的情况。

    直到使用了上述两个网站,林驿桥才在社交平台上看到了席雨眠的动态。席雨眠不怎么出现,但他偶尔会给他们共同的朋友——张敬留言。

    张敬经常在校内网或者开心网上更新自己的动态,林驿桥没有给张敬留言,可是自从发现席雨眠会评论张敬的动态后,他就经常打开张敬的主页。

    席雨眠的主页是干干净净的,但是他给自己起了个昵称,叫作“被驯服的狐狸”,只要席雨眠还在使用这个昵称的一天,林驿桥就无法不联想到他送给自己的那本《小王子》扉页上写的那段文字。

    有一次张敬更新了一条动态“第三次失恋,我这辈子没办法懂女孩子想什么了。”

    席雨眠给他评论:“没事,我都没机会懂。”

    张敬给他的回复是:“我没听错吧?你还单着?”

    席雨眠的回复是:“哈哈。正是正是,惭愧惭愧。”

    那是2007年的事了,当时席雨眠已经工作了两年了。林驿桥看到这条留言,打开席雨眠的主页,看到那个昵称,心里一阵疼痛。

    他想给席雨眠留言,可是他不知道隔着网线,他能把话说到什么程度——他根本不知道席雨眠经历了什么。直到2008年的一天,他发现席雨眠的oicq忽然更新了一条说说:天堂里的第1825天,我想你了妈妈。

    那是这么多年,席雨眠唯一一次更新的说说,之前的那一条还是2000年时他刚注册时写的,那一条是“也许,小王子可以不必找寻他的玫瑰,因为他已经驯服了一只狐狸。”

    林驿桥看见那条说说,失眠了一晚上。他的博士生导师问他想不想留校,他是很优秀的学生,尽管是临床型的,但他也利用临床以外的时间在做实验,导师觉得这个学生像个拼命三郎一样,一定是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也想提携他一把。

    可林驿桥对导师说,他家人在越省,他想回去。

    导师一直以为林驿桥想留在帝都发展,当他说出这样的话时,导师是觉得非常惋惜的,诚然有家人在越省需要照顾是个理由,可林驿桥读书这些年这么拼命,连女朋友都不交,这么踏实的人搞学术,本来绝对是前途无量。导师甚至还对林驿桥说过,假如他留校了以后,就会给他介绍个好对象,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谁能想到他竟然要回越省呢?

    越省是出名的学术洼地,回去以后等于再也没有足够好的平台发展,真的非常可惜。

    林驿桥那天和导师谈心,导师再度劝说他要三思,帝都和越省都在国内,他也有兄弟姐妹可以照顾家里人,就算有什么情况,回去也是方便的。林驿桥对导师说,他以前谈过一个对象,那个人发生了很大的困难,当年他帮不上忙就来帝都上学了,他一直觉得很愧疚。

    “可是这毕竟是过去的事情了,她没有你也走出困境了,你现在回去,别人说不定都结婚生子了呀。”

    “他要是真的结婚生子了,我也就不需要回去了。”

    导师劝说无果,最后叹了一口气:“人各有各选择。只看你自己将来会不会后悔。”

    “高中的时候我的班主任送过我一句祝福,希望我从心所欲,不逾矩。我想努力做到,我想够到心之所欲。请您原谅我的任性。”

    三人在医院外的某条街找了一家早餐店,席雨眠要了份燕皮扁肉,林驿桥要了一份鱼丸,陈亮要了一碗粥,席雨眠先去把款给付了。取餐的时候,席雨眠帮林驿桥拿了鱼丸,林驿桥很自然地接过来就吃了。

    吃早餐的时候,席雨眠直接把自己碗里的扁肉夹了几个放林驿桥碗里,说:“尝尝。”林驿桥也没说什么,夹了两个鱼丸给席雨眠,说:“夹给我你都吃不饱。”

    “我经常吃,你刚回来……”席雨眠说到一半,看到陈亮瞪大眼看着他们俩,赶紧说,“你没吃过扁肉吧?这家店的真的很好吃,你尝一下。”

    “怎么没吃过?你忘啦,我去左海吃过呀。”林驿桥说着用自己吃过的勺子再度打了颗鱼丸,放到席雨眠碗里,这时他才发现陈亮古怪的眼神,不由愣了愣。

    “老席,你不是和林博士以前不熟?”陈亮表示难以置信。

    “我们以前同年级的,也不算不熟……”席雨眠含糊其辞,“打过交道的。”

    “不熟?”林驿桥看了席雨眠一眼,笑了笑。

    “很熟。”席雨眠说。

    陈亮被他们搞糊涂了。这个早餐,他觉得自己相当多余——林驿桥刚放下筷子,席雨眠就把纸巾递给他,刚放下纸巾,就把水递给他。两个人根本一句对话都没有,完全知道对方要什么,对方帮忙了,连句谢谢也不必说,如果这叫不熟,这默契简直见了鬼了。

    回程途中,陈亮找了个借口说要去病房看看,就看着他们俩肩并肩走了。他看了很是一会儿,总觉得这两个人怪怪的,就连一起走路的时候,席雨眠看到旁边有车,都是直接上手拉林驿桥的胳膊——这种肢体动作不是一般的关系做得出来的,席雨眠要在路上这么拉他,他没准还以为席雨眠要攻击他呢。

    席雨眠和林驿桥回到宿舍,过了306房,席雨眠没进去,反而跟着林驿桥到302房间门口。林驿桥掏出钥匙开门,问:“你不回房间休息休息?”

    “你房间没有多余的床位?”席雨眠问。

    林驿桥的右手拿着钥匙,这会儿插不进锁孔,席雨眠伸出手,握着他的手,一起把钥匙送进孔里了。

    席雨眠的手扶着门框,林驿桥整个人被他包围在人和门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背后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薄布,他胸口的体温几乎要灼伤他的后背。

    “你是不是回来找我?”

    林驿桥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席雨眠在他耳边问。

    林驿桥站在门内,看着席雨眠关上房门,再次反锁了。他看着席雨眠走近自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看着他。

    林驿桥往前跨了一步,拥抱了席雨眠。席雨眠轻轻地把手搭在他的后背。

    “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林驿桥说。

    席雨眠把手从林驿桥背后移开,放在他脸上,接住他不断涌出的泪。可是太多了,他的手也很快湿了。席雨眠掏出纸巾抹去他的眼泪,把他拥在怀里。

    “我没有来迟吧?”林驿桥低声问。

    “你什么时候来都不迟。”席雨眠的手终于用力了,他紧紧地拥抱着林驿桥,把脸埋在他脖子里。

    林驿桥的脖子很快地湿了,衬衫的领子也湿了。

    “对不起,雨眠,我没有能力……我当时连去左海看阿姨的火车票都没钱买……”

    席雨眠在他脖子上摇摇头。

    “我说过,我们在一起,你永远看不到正午的太阳。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席雨眠抬起头,他的眼泪已经止住了。

    “晒太阳多热啊,我为什么要大中午去晒太阳?”林驿桥摸着席雨眠的脸,“你记得我们一起在山上看的月亮吗?晚上一起看看月亮,多美。”

    席雨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林驿桥帮他擦着眼泪,说:“八年不见,你怎么变得这么爱哭?”

    “你也知道是八年不见了。”

    第63章

    林驿桥房间的客厅有个小沙发,他们坐在上面,靠在一起,说着这些年的经历。

    林驿桥说他为了节约路费,第一年都没有回家过年,寒暑假接家教的活价格还更高,他接了好几个学生,通常寒假和暑假拼命打工完,就能攒下住宿费和下一学期的生活费。到了大四以后在临床上班特别忙,还好硕博阶段医院有给补贴,科室和导师也经常发劳务费,他也不需要另外打工,有时发文章还能有些奖励,他也就这么过来了。

    “没交女朋友?”席雨眠问。

    “女什么朋友。”林驿桥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有心思找别人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交女朋友?”

    “你交是你的事,我的席雨眠是在等我的。”

    “我以为我的林驿桥早就在帝都跟人跑了。这么好的男人,还能留给我。”席雨眠亲了他的脸颊一口。

    林驿桥抚摸着席雨眠的头发:“我上哪还找到那么漂亮的男人?”

    “你还想找男人?”席雨眠不可思议地看着林驿桥。

    林驿桥觉得好笑:“行,我说错话了,我上哪找那么漂亮的人类?”

    “难道你还想过找动物?”

    林驿桥拍了他一巴掌,席雨眠笑嘻嘻地抓下他的手亲了一口。

    “阿姨……03年走的吗?”

    “嗯。去左海做了手术,也放疗,但是不停复发,没办法。”

    林驿桥抱了抱席雨眠。

    “我爸前后跟亲戚朋友借了五十多万,他那段时间跟疯了一样,就想不计一切代价把我妈治好。借到最后都没人肯借钱给我们,说我们肯定还不上,亲戚都劝我们别给我妈治了,治了也是人财两空。

    “他们是没说错,可是我们那个时候就想有没有一个医生能帮我们治好我妈,有没有奇迹,我妈那么想活。”

    “我现在能挣钱了,我跟你一起还。”林驿桥握着席雨眠的手,说。

    席雨眠笑了:“我如果有债,还不赶紧躲着你走?我家前几年拆迁了,我爸卖了一套安置房,把钱还了。”

    “你家……拆了吗?”

    “嗯。”

    林驿桥说不出话来,他们在席雨眠家里度过了多少个永远也忘不掉的夜晚,但那房子却没有了。

    “我家后山橘子林旁边的土屋也拆了。”

    “你回过学校吗?实验楼也拆了。”

    林驿桥摇摇头:“我毕业以后就没回去过了,毕业以后我只回家了三趟,其他假期都在帝都打工。”

    “我现在也不怎么回家了。我爸再婚了,还生了个弟弟。”

    林驿桥哑然。

    席雨眠把头靠在他肩上:“我无家可归了。”

    “你有我。”林驿桥抱紧他。

    席雨眠笑了:“我在鹭岛买了一套房子,很小,不过够我们俩住了。”

    “是吗?我还说攒点钱明年看看房。”

    “你爸妈身体还好吗?”

    “还好,我哥和我姐都结婚了,我哥在杂罗市区买房子了,我爸妈就住他家给他带孩子。我姐嫁到温陵了。”

    “你哥在杂罗工作吗?”

    “是啊,他认识我嫂子以后就回杂罗了,他们俩在菜市场卖鱼,挣得比我多。”林驿桥苦笑,“我弟都出来上班了。”

    “你弟没上大学?”

    “他贪玩,没考上高中,读了职高学汽修,现在在修车厂。”

    “也好,横竖都是谋生。”

    “现在我妹妹还在上高中,她成绩不错。”

    “你爸妈没催你吗?”

    “催我什么?”

    “带女朋友回家看看之类的。”

    “没有。”林驿桥笑着说,“他们一个都帮不过来,哪顾得上我?我要是结婚了,我哥还得发愁,我哥和嫂子太忙了,根本没空带我侄女。现在我弟出来工作了,听说刚交了女朋友,我妈还打电话跟我说,让我劝劝我弟弟,别那么早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