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霞忽然又想起了那天这只鬼说的不愿意让世人知道他和自己一起生活的话,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其实人和鬼一起生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世人接受不了,他们俩也可以跟过去一样与世隔绝地住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挺好的。

    刚差点都忘了,再说到宁采臣,陆潜还真的有点担心,脚还没踩到房间又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一眼门外,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跟燕赤霞抱怨:“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哪儿了,到底有没有记住我跟他说的话,可千万别出事了。”

    千叮咛万嘱咐过了,但宁采臣刚才那样还真不像是认真挺进去的模样。

    他双手合十,却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是鬼了,就算是祈祷都不知道该拜谁,一时间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眼神就哀怨地看向燕赤霞,甚至还发泄似的盘在他的背上拧了拧后脖颈:“都怪你。”

    “……”燕赤霞心里酸溜溜的正烦着,懒得跟他搭话。

    陆潜自顾自絮絮叨叨说下去:“你说你阳气那么重干啥,就算这事不该你干,但你在旁边看着我还能放心些,本来就欠着他的,这他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人情都还不起。”

    燕赤霞忽然问“那我出事了呢?”

    呵呵呵,陆潜嗤笑出声,狠狠地翻了他一个大白眼:“你五大三粗的会出什么事,呸呸呸,真晦气。”呸完之后才调侃,“那还不是出事就出事了。”

    “……!”是他说的没爱了的意思吗,燕赤霞听他轻飘飘的语气,再回想他在乎那个书生的模样,眉心微蹙,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又听见陆潜的声音悠悠响起。

    “顶多就是我照顾你一辈子咯,你也不亏。”

    燕赤霞:“!”

    宁采臣身上同时沾染着陆潜的气息和燕赤霞的阳气,倒真是没任何鬼怪敢近的他的身,没费什么功夫便在一个鸟窝附近拿到了聂小倩的骨灰,他捧着骨灰坛子赶回来的时候满脸的汗水。

    陆潜就一直在房间门口等着,远远看见宁采臣的模糊的影子立刻迎了上去,顺便在他手里塞了一条帕子:“没事吧,遇到什么麻烦没,你怎么除了这么多汗?”

    宁采臣手指捻了捻帕子,撩起袖子直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笑:“没、没什么,就是……”想早一点回来让你放心。

    他看着陆潜粗布麻的帕子,跟看金银珠宝似的,含情脉脉又怜惜的眼神让陆潜还真不敢把这帕子是燕赤霞的,你用了之后我还得还回去的残忍事实说出来,张了张嘴没吭声。

    陆潜被他真心实意哽的喉头干涩,接过骨灰坛子闷闷地说了声谢谢,看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犹豫一瞬还是觉得他可怜,“你坐会,很累吧。”

    宁采臣手里紧紧攥着帕子有生怕把他弄脏似的,手心在衣服上抹了好几遍都战战兢兢,就差整个摊开看有没有不小心抹上脏东西,但是自己的衣服被汗水彻底打湿,又沾染上了路上的灰尘变得脏兮兮的,他也不介意,嘿嘿笑着:“没事,真没事。”

    他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又殷勤地询问,“聂公子,你快看看,是不是这个,那什么你跟我说的什么咒语,是不是我把它拿下来就已经解除了?”

    宁采臣有点紧张,拼命回忆着自己是如何做的,生怕他的一个步骤出错坏了陆潜的大事。

    陆潜低头看一眼手上的骨灰坛子,摇头:“就是这个。”那处就放了聂小倩一个人的骨灰,也不可能出错。

    就是宁采臣太热情了,好像他不看一遍都对不起宁采臣费劲千辛万苦把它取回来似的。

    “拿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没,我都可以做的,真的。”得到了肯定的宁采臣更跟打了鸡血一般,跃跃欲试,似乎现在陆潜让他把自己复活他都敢试一试。

    看完骨灰盒再抬头看一眼刚缓过气来又不停对着自己献殷勤的宁采臣,陆潜不忍心,想让他再休息一会儿,但也赶时间,这寺庙他真的已经住够了,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继续提要求:“那个,宁公子,你能不能帮我有人烟的地方把它葬了,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只要有人就成。”

    他笑笑,补充解释说明,“这样我才能彻底离开这个地方。”

    “当然可以,现在吗?”宁采臣急急站起来,接过骨灰坛子下一秒就要立刻往外冲,“树林外围有一个村子,葬在那里可以吗?”

    陆潜闪身,避开他伸过来的双手。

    感激归感激,我以后会回报你的,不要着急动手啊。

    被他本能的排斥刺到,宁采臣眼里的光暗淡一瞬:“抱歉,是我唐突了。”

    “不是,我只是……”陆潜为难地看一眼外面的天色,“今天已经不早了,况且你也已经很累了,反正明天我们出去还是会路过村子,到时候再葬了就好。”

    “那也行。”得知他不是故意在躲自己,宁采臣脸上的笑容立即回来了,他手背蹭了一把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其实不累的。”

    看着他脸上汗水纵横的痕迹,陆潜索性转开脸,无视他随时随地释放的可怜视线:“那个,宁公子,你要不先去洗把脸?”

    宁采臣慌张向后退了一瞬,几乎是立刻抬手凑到鼻端闻了闻,脸色突变:“真的太抱歉了,我……”

    真不是嫌弃你的意思,只是想让你洗个澡或者擦擦脸能舒服些,一个大男人怎么脑补能力这么强,燕赤霞就从来都不会!还是跟他相处简单,说了这两句话,也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没有跟除了燕赤霞以外的人说话还是其他原因,陆潜已经有些累了,甚至生出了等以后报完恩如果自己还存在的话和燕赤霞归隐山林的想法。

    他赶忙摇头:“不是不是,这一切都是宁公子为了帮我的忙,而我也没什么能为宁公子做的,有点羞愧。”

    宁采臣脸上忽然现出羞窘的笑,他微微低垂着脑袋:“聂公子称呼我姓名即可,无需如此客气,以后还有麻烦聂公子的时候。”

    人家都已经这样说了,再矫情似乎也不好。陆潜很大方地笑笑:“既然如此,那你我就以姓名相称即可。”

    宁采臣脸上闪过一丝窃喜,很好地收敛起来之后立刻出去打水洗漱了,临走之前又是好一阵寒暄,弄得陆潜都快要不会说话了。

    不过宁采臣倒是很高兴,除了路过门后抬起来冲着燕赤霞露出来的那张笑脸上有些不自在。

    正好陆潜转身,顺手将怀里的骨灰坛子递给燕赤霞,自己则是软踏踏地趴在桌边,看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背影唉声叹气:“这下,人情欠大了,可怎么还呀。”

    燕赤霞将坛子收好在包袱里,挨着他坐下来,看着他仅露出来的半张侧脸:“接下来你不是要帮助他升官发财,光耀门楣吗,应该可以还得清吧。”

    这些都好说,可……最难还的不是这个。

    而是——刚刚宁采臣眼底那绵绵的情谊。

    之前他只是不太喜欢故事中的宁采臣,想当然的就带了有色眼镜看人。

    可遇到这个人之后,陆潜就会发现——现实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现在的宁采臣不再只是故事中一个平面的符号,他是真真切切,有血有肉的人。

    况且——宁采臣喜欢的还是自己,殷勤照顾的对象也是自己。

    这一切都让他没办法像之前一样,作为旁观者来分析评判宁采臣这个人。

    陆潜又叹出一口气,幽幽的眼神落在燕赤霞的身上,哀怨又埋怨。

    虽然很不讲理,但陆潜还是想说一句:都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