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些政策机密可不能对老娘讲,面对精明的母亲,赵嘉仁开始觉得自己难以回答。不过片刻之后,他索性笑道:“这不是听说那么远的地方有那么个佛国,就忍不住想去弄回来点东西显摆么。”

    赵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赵嘉仁看了起来,弄得赵嘉仁觉得一阵的不自在。看了片刻,赵夫人叹道:“三郎,你从小就太过于正经,遇到什么都要自己硬抗。我一直觉得你不如其他家的小儿子那样讨喜。可十几年都改不过你这秉性,却没想到成亲这才一年多,你就变啦!”

    说到这里,赵夫人眼中竟然有泪光闪动。赵嘉仁登时就懵了,按照老娘所讲,赵嘉仁的进步大概是好事,可看老娘的意思,很是因为引发这种改变的不是她这个老娘而难过呢。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送进了拜帖。赵嘉仁一看名刺,来的人竟然是临安知府刘良贵。这位临安知府怎么这么快就跑来,让赵嘉仁颇为不解。当然,这不速之客也解决了赵嘉仁难以回答的问题。他立刻跑去迎接这位知府。

    刘良贵见到赵嘉仁,见礼之后笑道:“赵知州,早就想和你相见。此时才见到,实在是不胜之喜。”

    “家父此时不在。”赵嘉仁害怕这位是弄错了对象,连忙说道。

    刘良贵连忙答道:“此次来就是想见见赵知府。元旦将至,不知赵知州可否愿意去饮宴?”

    赵嘉仁知道自己应该很出名,却没想到自己一个流官怎么就会被京官们如此看重。要不要去长长见识呢?思忖片刻,赵嘉仁觉得可以去试试看。

    “却不知何时?”赵嘉仁问。

    “今日晚间,我会派人来请。”刘良贵答道。

    此时已经是中午,赵嘉仁觉得自己还有空睡一觉,便答应下来。

    没想到他刚送走刘良贵,自己睡下没多久。外面很快就有人来禀报贾似道派人前来。爬起来接待外面来人,原来是贾似道请赵嘉仁明日到他府上饮酒。这下赵嘉仁开始觉得事情不太对头,没理由这帮京官对赵嘉仁如此重视。如果只是一个,那就是私交的问题。既然是两个人,那就说明牵扯到利益问题。

    这下赵嘉仁就有些睡不着了,他现在手里的利益很大。连官家都能让赵嘉仁上贡,此事只怕不会那么轻松的就能摆平。

    等赵嘉仁迷迷糊糊的睡着,又有人来把他叫醒。一看天已经黑了,前来的那位告诉赵嘉仁。刘良贵前来邀请赵嘉仁去赴宴。

    赵嘉仁带人跟着前来邀请的仆人出发,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刘良贵没有去画舫,而是在西湖边的一家酒楼中包了雅间。一进去,都是些穿官服的。众人互相介绍一番,都是临安的京官。众人坐下之后就开始上菜。赵嘉仁看着雅间里面点着油灯,灯光太暗。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环境下吃饭,虽然不至于弄到灯火通明,但是屋里面点上两三根蜡烛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

    吩咐手下去把带了的蜡烛拿了几根进来点上,屋内片刻就亮堂起来。赵嘉仁对众人羡慕的目光并不在意,既然确定自己已经被盯上了,便是显摆一下也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赵知州,这几根蜡烛只怕已经有今日的酒钱啦。”刘良贵笑道,声音里面情绪有点复杂。

    赵嘉仁也笑道:“今日酒自然是刘知府请了。我只管喝,不管别的。”

    众人听了之后都是一阵哄笑,有人请喝酒,又是在如此明亮的屋子里。大家的情绪也很不错。有一位凑趣地说道:“我们不仅只管喝酒吃饭,灯火也不管。这等逍遥实在是好。”

    此时酒菜上来,赵嘉仁肚子饿了,先是吃喝一番。众人也是如此,等填饱肚子,刘良贵开口说道:“诸位。现在天下之乱,我以为是交钞太多。而交钞发行太多,百姓入手交钞之后立刻用来购买市面上的物产。结果自然是交钞越来越贱,交钞越贱,大家越不肯吃亏。于是交钞贬值日甚。不知诸位觉得我愚见如何?”

    赵嘉仁没想到这位临安知府竟然这么爽快的就发表了自己对财政的看法,大宋的官员们都有丰富的地方经历,看问题基本是对路的。特别是对交钞价格贬值的问题颇有敏锐的分析。

    不过赵嘉仁并没有说话,他一个流官,在临安城里面也没有任何根基,说什么都显得太突兀。赵嘉仁即便不希望自己能够一鸣惊人,也至少希望自己不要因为说错话而被笑话。

    然而临安知府刘良贵并没有放过赵嘉仁的意思,他直接问赵嘉仁:“赵知州,不知道你对此有何看法?”

    被人点名,赵嘉仁倒也爽快地答道:“各路交钞都是在各路通用,最近发行的交钞都是在两浙路使用。两浙路即便是物产丰富,却也顶不住如此之多的交钞涌入。更何况运到两浙路的物品收税很重,自然更加艰难。我觉得刘知府所言甚是。”

    得到了赵嘉仁的赞同,刘良贵面带喜色的继续问道:“却不知赵知州觉得该如何应对才好?”

    赵嘉仁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他答道:“我觉得有如此局面,大概就是常平仓名存实亡。若是常平仓还在,不过是这些交钞而已,哪里会价格起伏如此!”

    “说得好!”刘良贵忍不住大声赞道。

    赵嘉仁心里面暗叹,当年贾似道的公田改革就是基于这样的理念。他对此印象深刻。而这位刘良贵就是实际上发动此事之人。

    第074章 与临安官员的争论

    “国计困于造楮,富民困于和籴。”临安知府刘良贵声音洪亮,态度坚定。

    实际上临安知府只是一个俗称,一般的正式称谓为“知临安府”。知临安府就如新中国的北京市市委书记,是个位高权重的职务。因此,知临安府的人员一般都是高级别官员,甚至是由被罢免或赋闲的宰相级人物出任。

    刘良贵也是宋理宗朝内相当有名的人物,大宋进士出身的官员们都是统治阶级一份子,是大宋主人翁的一员,提出自己的看法之时当然理直气壮。

    “每到和籴,小吏们如猛虎,威逼富户。然每到青黄不接之时,各地富户们囤积居奇,粮价飞涨。”提起这些事情,刘良贵语气也变得沉重起来。

    和籴是指官府出资向百姓公平购买粮食。唐中期以后﹐逐渐成为官府强加于百姓的抑配征购。其他官员与赵嘉仁一样,对此都非常清楚。大伙都没有插话进去,静静的听这位知临安府的刘良贵准备说出些什么样的新解决思路。

    赵嘉仁倒是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垂下来看着桌面,心中思绪翻涌。福建路缺乏土地,赵嘉仁也生不出粮食来,他的几万部下的粮食其实靠海运。当沿海灯塔体系完成之时,航运安全度大大提升,从两淮路往福建路运送粮食的成本大降。即便如此,赵嘉仁真的不再特别担心这件事,完全是因为济州岛开始向赵嘉仁的部下提供肉类。

    一想到肉类,赵嘉仁的思路就蹦到了正在研究的亚硝酸盐防腐上,一旦这个玩意生产出来,肉类制品存储时间将大大增加。至于什么亚硝酸盐致癌的问题根本不在赵嘉仁考虑范围之内。身为医生的赵嘉仁很清楚癌症是个老年病,现在大宋99的人民根本活不到癌症高发阶段。至于极少数的青年癌症是个基因问题,吃不吃亚硝酸盐的影响微乎其微。

    至于这位刘良贵所讲的内容,赵嘉仁很清楚。不管别人对贾似道的评价如何,赵嘉仁并不认为贾似道是个奸臣。这为贾相公也的确有过自己的想法,而且贾相公内心一点都不想把大宋搞垮。

    例如公田改革,就是大宋搞过的限田制。要求地主们多过200亩的土地统统由国家回购,回购之后再租给无地百姓耕种。这些土地得到的地租则作为军粮军费来源以及发行货币的抵押物。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临安朝廷手里掌握着如此大的粮食,很多原本干不了的事情就可以做。赵嘉仁并不认为这样的思路有什么问题,除了事实证明执行不好之外,这个思路怎么看都算是抓住了关键。

    作为新中国的人,作为美国留学博士,赵嘉仁见识过两个国家的农业。他认为想从根子上解决中国的粮食供应,除了土地国有制度之外完全无解。当然,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如果新中国能把美国与加拿大消灭,将当地‘原住民’解决,也能解决中国的粮食供应问题。

    反正历史上公田改革最后失败了,或者说还没能完全看到公田改革的结果,大宋就完蛋了。真正让贾似道遗臭万年的就是丁家洲之战,此战中孙虎臣、夏贵、贾似道三人面对苦战,先后抛下军队逃跑,结果南宋最后的精锐全部完蛋。以至于之后临安无兵可用,最后投降。如果贾似道当时肯在那里死战,也许最后的结果会大不相同。至少贾似道战死在丁家洲的话,他的名声就完全不同。

    就在赵嘉仁任由思路飞舞的时候,就听刘良贵说道:“赵知州,不知你对我愚见有何见教。”

    赵嘉仁抬起目光看着刘良贵,见这位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接着露出舒服的表情。看得出他方才那一大通话,说的是口干舌燥。

    “和籴虽然有诸多事情,却已经用了几百年。各地田亩册子都非常完备,只要多派官员前去监督即可。我想诸位都知道官员小吏必然在其中上下其手,中饱私囊。不过我以为这都是监管的事情,若是能监管有力些,想来能有起色。”赵嘉仁讲述着自己的看法。

    这想法一出,刘良贵脸上登时就露出不满的表情。赵嘉仁善机括,整个临安都非常清楚。赵嘉仁作为贡品献给官家的超大孔明灯,逢年过节都会在临安宫城外升起。官家还要‘与民同乐’,在临安城里面也放上一对,肯出钱就能乘着上天。

    临安城里面也知道赵嘉仁善造船,懂水战。在蒙古南下的时候帅水军隔断长江,是鄂州之战大获全胜的功臣。

    然而听了赵嘉仁的话,刘良贵实在是忍不住心中怒气,出言相讥,“赵知州如此年轻,为何政见如此守旧!”

    “守旧?”这话让赵嘉仁忍不住露出了讶异的笑容,而周围的官员们则忍不住轻笑出声。听他们的声音,还是颇为认同刘良贵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