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熊裳并没有说出这样无意义的话。他心里面对杨太后那么强硬的要杀光被以‘宋奸’而带到临安的那些前官员的事情还是颇为记恨的。连抓人的赵太尉都没有准备杀光,怎么轮到杨太后耍这样的威风?

    然而想到这里,熊裳灵机一动,忍不住说道:“太后。大宋乃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现在士大夫被削弱的未免太多。有些士大夫被定为宋奸,有些士大夫则是被定为不坚定份子。当时太尉这么做的确有其愿意,不过若是这些人能被太后赦免,想来他们知道太后的仁德之后也会知恩图报吧。”

    叹道知恩图报,杨太后立刻觉得自己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是的,如果杨太后给了别人只有她才能给的恩惠,想来别人就应该投桃报李才对。

    之后的几天里面,熊裳就不再去见太后。根据他所知,杨太后开始频繁的找寻各种非赵嘉仁势力的进士官员,经过这番折腾,杨太后竟然下旨要赦免一部分‘不坚定份子’,允许他们有机会再次为官。

    这个旨意登时就遭到了吏部尚书的坚定反对。吏部尚书在朝堂上公开表示,对这种乱命,他绝不会答应的。

    熊裳没想到杨太后在权力道路上的进化如此之快,心里面也很是感叹。权力体系看着很复杂,其实也很简单。首先就是要让大家能有钱用,赵太尉的权力就是基于他牢牢掌握财权。其次就是保护权力的安全,赵太尉掌握着大宋数量最大,装备最好,战斗力最强的军团。

    但是权力体系还有一个正统性。理论上正统性的继承人就拥有人事权。现在大宋的人事权理论上归杨太后所有,她可以安排她喜欢的人出任她想让那人担当的职务。然后就有非正统性的权力对这种独裁权进行制衡。那些官员们可以拒绝执行杨太后的命令。

    然而大宋的制度下权力分散,某个官员的抵抗可以短暂的阻止最高权力者的意图,不过最高权力者与其他官员的利益交换,可以让其他官员出手来搞掉那个阻止者,从而让最高权力者与官员的短暂合作实现他们的目的。

    就在大元皇帝蒙古大汗忽必烈询问他的重臣阿里海牙有关赵嘉仁作战意图的时候,在大宋朝廷上,杨太后也问道:“诸位卿家,赵太尉此次北上走的甚为匆忙,哀家还没来得及问他此次北上要为何。却不知道诸位卿家可否知道?”

    这个问题在朝堂上引发了些许混乱。和杨太后要求赦免‘不坚定份子’不同,她的这个问题完全符合她的权限,而且不少人其实也对此很有怀疑。不反对赵太尉称帝和公开支持赵太尉称帝是两码事,不管是哪一边的人其实都觉得摸不清赵太尉的想法。

    此时有个声音响起,“回禀太后,赵太尉出发前说过,他此次要与蒙古人以黄河为界再定议和条约。想来是要以战促和。”

    这话一出,不少大臣都想起此事。不少人都觉得有些讪讪的,赵太尉其实是明确讲清楚他的意图。然而这么清楚的解释却没人当真。

    “这便是要偏安了么?”杨太后问道。

    熊裳心里面那点对杨太后成长速度的钦佩顷刻就化为乌有,不说点蠢话就会死么?熊裳很不敬的想。什么叫偏安?若是赵太尉在广州建立起新的小朝廷,那叫做偏安。现在赵太尉不仅把蒙古赶跑,还收复了汴梁,这根本不能称为偏安。

    “启禀太后,若是按赵太尉所讲,这就是割地。”方才回答的那人应道。

    熊裳当时也是回想赵嘉仁走之前说了什么,并没有注意是谁发话,此时再探头看去,原来是礼部侍郎刘黻。这下熊裳就不奇怪了,刘黻一直对小皇帝很忠诚,说出这种话也不稀奇。

    刘黻继续说道:“太后,大宋现在拥有山东南部等地,若是以黄河为界,这些地盘可都要割给蒙古了。”

    那你怎么不说若是以黄河为界,大宋还拿回了汴梁等地?熊裳心里面暗道。

    “若是能以黄河为界,即便我们有了汴梁,大宋还是高宗开始的偏安态势。”刘黻继续做着解释,还很巧妙的将赵嘉仁的功劳给抹掉。

    礼部的都这样么?熊裳心里面暗自警觉起来。忠于太后貌似不是坏事,但是若是以忠于太后为理由和赵太尉为敌,陈庆年可就是前车之鉴!这个刘黻还真的是为国不顾身啦。

    就在熊裳心里面担心自己会被礼部的人连累之时,就听杨太后开口了,“刘爱卿,太尉已经尽力。大宋失去北方河山百余年,虽然也力图恢复,却总是没能如愿。太尉若是能与蒙古和议,以黄河为界。好歹也是稳住局面。太尉如此辛苦,已然不易。”

    到了此时,熊裳突然才明白朝堂上这出到底是什么意思。原来杨太后是要用‘偏安’来替代‘光复旧都’。若是整个大宋还是个偏安的姿态,那赵嘉仁的所作所为还只是个修补匠而已。一个修补匠并没资格登上皇帝宝座。

    妙啊!熊裳心里面赞道。虽然这种小心思于事无补,但至少杨太后已经尽力啦。

    第120章 大河向东流(六)

    “真的是……好马!”放下望远镜,大汗忽必烈忍不住感叹起来。

    高大的体格,匀称的身材,如果仅仅是这些倒不至于让蒙古大汗如此感叹。望远镜中的大宋骑兵用随身的望远镜查看周围情况之时,那些战马根本没有紧张的姿态,它们镇定自若的站在那里,低头闻着地面上的青草。当宋国骑兵确定撤退路线,只是抖动缰绳,那些战马就从容不迫的开始奔驰起来。

    马匹在这一动一静之间切换的非常自若。与马背上的宋军骑兵相比,宋军骑兵还嫩着呢!

    “大汗,要追么?”阿里海牙问道。

    忽必烈大汗驱动坐骑,上了一个山坡。见识到对面的良驹,即便忽必烈的战马同样是宝马,忽必烈这大行家还是能感觉出来两者之间的在某些地方上的差距。

    居高临下的看去,就见试图包围宋军的蒙古骑兵纵马风驰电掣的在后面紧追不舍,那些蒙古马的‘小短腿’迈的飞快。与之相比,宋军战马的‘大长腿’脉动频率就没有蒙古马那么快。作为骑兵专家,忽必烈微微摇头。他看得出,蒙古马冲刺的那股力气马上就要耗尽,而宋军的战马余力还长着呢。

    果然如忽必烈所料,蒙古马没多久速度就慢了下来。倒是那些宋军战马的速度毫无降低,骑兵们原本就没有被蒙古骑兵撵上,现在更是拉开了距离。

    “大汗,宋军骑兵如此无胆!真是亏了他们的战马。”旁边的侍卫忍不住愤愤说道。

    “只知道突进的猛兽死的最快。宋军能从我们布下的陷阱里面跳出去,至少就是只狡猾的幼狼。”忽必烈叹道。沉默片刻,蒙古大汗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幼狼是会长大的……”

    侍卫一听就觉得这话稍微有点不吉利,幼狼长大之后就是凶猛的狼。大汗的意思难道是这些只知道侦查与逃命的宋军会成长为堪比蒙古骑兵的军队么?光看看远处那些奔驰出去十几里地之后依旧气力悠长的宋军战马,侍卫就觉得有些担忧。

    忽必烈大汗没有再说什么。他抵达滑县之后也与宋军进行了几次小规模的交战。宋军的火枪兵的确如阿里海牙所描述的那般犀利,宋军的火炮也和旧日般强大。两边来了一场三千对三千的步兵战,蒙古军溃败。

    之后大汗针对宋军数量不多的骑兵进行攻击,宋军骑兵只在视野广阔的丘陵以及平原上的出没,见到情况不对立刻跑路。让蒙古军无法敲掉宋军的侦查境界线。所以蒙古大汗感觉很失望。在土坡上用望远镜眺望,可以看到隐隐的一些兵站位于滑县南边,那里是宋军的大营。之前与宋军的步兵战远离那些兵站,忽必烈大汗完全没兴趣让自己的军队冲击那些工事。

    在兵站后方几里地之外是一个取土厂。在取土场里面,不少穿着蒙古军军服的俘虏正在劳动。监工大声呼喝着:“靠右走!靠右走!沿着线靠右走!”

    由蒙古军俘虏组成的挖土队伍还维持着秩序,虽然每个人都累的嘘嘘带喘,至少他们还听话的这么做。监工,警卫都有火枪。每次看到火枪,身为俘虏的宋铁牛就觉得一阵不适。他和这些蒙古军袍泽们一起与宋军战斗过,大家都竭尽全力,却还是被宋军的火枪打败了。密如飞蝗的射击将蒙古军成片成片打倒,惨叫声至今还萦绕在宋铁牛的耳边。

    迈动麻木的双腿,宋铁牛和同组的袍泽终于把一大筐土抬上高高的土坡。在这个地方有桌子,那些负责看守的人每次看了倒出来的土,就会给宋铁牛一张条子。

    “你有多少条子了?”看守这次给了宋铁牛一张条子后问道。

    “俺也不知道。”宋铁牛老实地答道。如果是在蒙古军里头上头的老爷这么说话,那就是索要东西。现在宋铁牛口袋里还有些银钱,这帮老爷们并没有对宋铁牛投身。

    “拿出来数数,若是够数了,便放你们走。”看守说道。

    宋铁牛从怀里掏出一大票湿漉漉的纸片和纸条,他在五月的骄阳下已经挖了十天,衣服干了湿,湿了干。那帮看守把纸条兑换成纸片,数了之后笑道:“这位兄弟,再挖四筐土,你就干够啦。可以回去啦。”

    “回哪里?”宋铁牛一时没能理解。

    看守答道:“当然是回家,我们说过,你们干够这么多活,就放人。”

    “老爷。俺是保定人,家离这里好远啦。没吃没喝,怎么回家?”宋铁牛可怜巴巴地答道。

    看守指了指北边,“往北去没多远是蒙古军大营,我们给你吃喝,你前去蒙古军大营就好。”

    也不知道看守说的是真是假,至少看守说宋铁牛还差四筐土,和他一起抬土的袍泽差六筐。两人觉得宋军定然不安好心,却也想出宋军诓骗他们的理由。于是两人约定赶紧再挖六筐土,便一起走。走下土坡,宋铁牛突然想起,“我们一起再挖五筐不就好了。我给你一张条子,你就够六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