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越聊越是开心,满是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豪情。胡大全见到村民如此高兴,心里面反倒隐隐感觉到不安。要是好日子这么容易就能到来,为何之前的几百年上千年就没出过这样的局面?虽然不至于要求村民事事都把赵官家挂在嘴上,可当下局面必然是赵官家强力推动的结果。然而村民不自觉流漏出防备官府的心思,让胡大全感觉有点莫名其妙的不对劲。

    村民们喝的尽兴而去。第二天,基本什么都没吃就被灌翻的技术人员脸色发白的爬起来。他们一个个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脑袋,看来是头痛的厉害。

    胡大全觉得心里面有些过意不去,但他还是忍不住套话。供销社的清单上有关煤炭的部分让胡大全感觉非常不舒服。煤炭是个好东西,用起来比木头和稻草可要好太多。胡大全和村民一样偷拿烧石灰用的煤炭自家用,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东西。然而用钱买煤炭的话,会不会很贵?有没有办法和之前一样薅朝廷的羊毛?

    技术人员一来根本不知道这等消息,二来头痛的很。胡大全最后什么消息都没得到。又过一天,终于缓过来劲的技术人员给留下话,要村民派人在十一月十五到县城接受养蚕培训。每个村可以派十个人,男女不限。

    “我们也不可能每年都来带着大家养蚕,所以今年就请大伙到县里学习,明年我们就不到村里。”

    讲完了理由,技术人员拿起行礼就告辞离开。把技术人员送到村口,胡大全觉得依依不舍,又多送了几里路。看着那些年轻人的背影,这位前班长觉得大大的失落。他能依赖的靠山离开了,能真正说些正经话的人离开了。在秋风中,胡大全只觉得很是落寞。

    感受着从窗户中吹进来的秋风,赵官家的心情非常愉悦。到处都是好消息,以至于赵官家在看在四份报告书之前要先给报告排排顺序。

    第一份被拿起来的是海事局的消息。占领海峡之后,大宋在海峡中建立了数个港口,航路畅通无阻。进入到天竺洋的船队无论是数量或者是吨位都创新高。

    第二份是生产蒸汽机的企业终于持平了营收。在强劲的需求下,以往得靠赵嘉仁不断投资来维持营运的机械动力企业都靠卖设备不再赔钱。

    这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持续投资,赵嘉仁看着盈余表,那四家企业的盈余从两千多贯到四千多贯。和二十年来的投资相比,这个盈余实在是勾不起赵嘉仁的丝毫兴趣。他曾经以为重工业很容易就能赚到钱,事实给赵嘉仁好好的上了一课,资金、技术、劳动力密集的重工业想赚钱实在是太难了。赵嘉仁根本记不清在这一路之上到底有多少次觉得胜利就在眼前,他能记得的只有每一次的期待最终都是失望。

    心中大大的唏嘘一番,赵嘉仁拿起了第三份报告。经过过去的半年时间,大宋在黄河以南开垦出五十几万亩南瓜田和玉米田。报告上讲,每一亩地能够提供超过五十斤的作物。也就是说,能提供两千五百万斤食物。六十万人的军队能够靠这些粮食作战四十到五十天。

    这些土地都是由黄河以北逃到黄河以南的难民所开垦。大半年的时间以来,蒙古使用他们最擅长的屠杀手段,在黄河以北建设了一条大概一百里的无人区。在黄河以南新开辟的土地大多都是由红巾军拯救的河北人口。

    现在张世杰、刘宠、林登万等将领正领着红巾军在无人区中建立起交通线,越过无人区在更北的地方作战。从地图上看,大都政权距离红巾军的前锋不过四百里地,宋军可以在八天里面越过这个距离,抵达大都城下。

    赵嘉仁以前觉得人民战争很厉害,等回到宋代之后,他又觉得人民战争也就那样。蒙古人屠杀了无数的大宋百姓,大宋的朝廷也竭尽全力的呼吁过,动员过,组织过。然而没什么卵用。起作用的只是赵嘉仁麾下组织得力训练有素的常备军,这支常备军把蒙古军与各种宋奸部队打得落花流水。

    然而红巾军又让赵嘉仁看到了人民战争的威力。河北风起云涌的战争只是源自赵嘉仁一道三心二意的命令,‘允许在黄河以南的百姓把黄河以北的亲戚接过来逃荒’。

    从事后分析,这道命令出于人情,充满了人道主义精神。执行的时候不强迫,不拐卖。政策准确击中河北受灾人民最需要的部分。

    然而赵嘉仁自己最清楚,这不过是他一时怜悯的决定。其中也稍微糅合了一点希望能够借此手段去发展大宋在河北情报网络的小心思。根本就没想到不久还在拼命利用河北百姓从军的蒙古大都朝廷翻脸如翻书,转眼就用屠杀来对付河北百姓,以至于把河北人民逼到了大宋这边。

    赵嘉仁思索好一阵,觉得自己一个人并没有能力把所有内容都考虑到。便在写了‘交学社总社会议讨论’的标签,贴在了报告书上。

    处理完前三份报告书。赵嘉仁喝了杯茶,定了定神,这才打开最后一份报告书。

    报告书的抬头上写着标题,“关于大宋交钞发行范围与使用情况分析!”

    这是由各个钱庄汇总的报告。因为钱庄经营货币业务,他们对于交钞的发行范围最清楚。根据前面的介绍下的标注,赵嘉仁很轻松的就找到了相应的内容。在简单的大宋地图上用笔圈出交钞通行的范围。

    大宋交钞以前只在大城市流通,连大地主们都很不怎么用交钞。现在不仅江南的大城都完全通行交钞,江南县城同样是交钞使用范围。除了江南之外,福建、江西、广南东路,两淮,这些地方通了有线电报的城市同样是交钞的使用范围。有线电报让这些城市的钱庄可以提供钱庄票据服务,这种服务只限于交钞。于是在远方的城市开始接受全国通行的交钞。

    这份报告内容很多,赵嘉仁慢慢的看,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嘉仁的女儿赵敏就跑了进来,体贴的给老爹点上蜡烛。赵嘉仁放下报告,他没忍住先开口了,“有什么事情想让我做么?”

    话说出来,赵嘉仁就觉得有些后悔。他亲眼见过夫人连续两天对女儿试探的样子视若无睹,最后不肯放弃的赵敏怀着极大的畏惧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虽然知道自己做不到,但是赵嘉仁觉得这才是当爹娘的范儿。

    赵敏拉张凳子做到赵嘉仁身边,亲切地说道:“爹,文件这么厚,你真知道在讲什么?”

    “再厚的文件都有个主题。譬如这一份。”赵嘉仁敲了敲手边的报告,“里面其实就讲了一件事,所有商品针对货币都在贬值。”

    大大的卖弄一番自己的学识,赵嘉仁再次看着女儿,等着赵敏说出她到底想干啥。

    第168章 爹娘对子女的教育论

    “爹。我想当官。”

    “嗯。”

    “我和娘说了我的理想,我娘竟然说我太刁蛮,不是当官的料。我问她到底什么是刁蛮,她就把我以前做的事说的话给拿出来讲。可我真的不是她说的那个意思。”

    “嗯。”赵嘉仁心里面高兴,表现出来的却是非常的淡定。帮助心爱的女儿做心理矫正,赵嘉仁觉得必须慎重又慎重。

    “爹,你能不能给我讲讲我怎么刁蛮了。”

    “我不能确定你娘的意思,我只能讲讲我的看法。首先,我不觉得你刁蛮有啥问题。因为你再刁蛮,都不能让我有丝毫动摇,不会让我改变我的决定。你要是闹得过份,我还要揍你呢。所以,你的刁蛮在大部分时间里面,我都觉得挺可爱的。”

    在大宋,对孩子实施体罚一点都不稀奇。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非发泄性的体罚其实很有用。搞心理学的确有那么一帮人陷入存在灵魂的歧途,不过大部分人都不这么认为。要是真有灵魂,抗抑郁的药就没理由存在。

    赵嘉仁是神经元联结假说的支持者,他认为所有人类的大脑记忆以及肉体记忆,都是唯物的,都是电信号留下的痕迹。基于这样的认知,熊孩子犯熊的时候,就需要一顿痛打。遭到痛打,会留下很强烈的信号。而人类本身是个类比性的模式,瞎蹦跶摔到头破血流,身体会把这个强烈信号归类于‘该行为不对’。犯熊之后遭到痛打,也会起到同样的作用。

    这种情况的正面例子就是‘不打不成器’。负面例子就是那些从小被家长虐待的孩子,很容易就会陷入‘这是我的错’的错误判断,让他们的人生出现很糟糕的发展。

    看着自家闺女那种有些尴尬的表情,赵嘉仁觉得这孩子对于犯熊之后的结果心有余悸。这大概是好事。给女儿倒了杯茶,看她喝了一口,缓缓神,赵嘉仁继续说道:“刁蛮很多时候其实是自己的身体感觉到不适应,这时候我们就不高兴。正好遇到某个人,我们通过刁难对方,或者干脆试图压制对方,看到对方不舒服,我们就觉得我们有能力让对方不舒服,从而认为我们是更强的一方。这种更强的自我认知,会让我们对于不适的忍耐程度增加,甚至可以一定时间内压制这种不适的感觉。”

    如果是以前,赵敏听了这话之后就会嚷嚷道:“说这么多烦死了!”然而这次赵敏竟然认真的听,甚至在考虑。赵嘉仁不得不考虑,赵敏也许真的想当官。

    想了一阵,赵敏突然沮丧地说道:“爹,你是在说我其实不是好人么?”

    “你能告诉我你对好人的定义么?”赵嘉仁反问。

    “嗯……我觉得我娘就是个好人。”

    “好人是没有公论标准的。譬如,被我从蒙古人的屠刀下救出来的宋人,大概都觉得我是个好人。然而在救宋人的过程中被杀掉的蒙古人的亲戚,就觉得我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如果我落到他们手里,一定会被残酷杀死。所以,你觉得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那……就是朋友和敌人?”赵敏又尝试找出理由。

    “从逻辑上,这两者不是对等关系。或者说,从定义上,这两者不是对等关系。一般来讲,我们把敌人定义为基于利益的对立者,而朋友则是定义为心理认同的人。”

    “那怎么界定?”

    “用我方和对立方比较合适。”赵嘉仁给了女儿明确的答案。

    听了这个说法,赵敏突然恍然大悟地说道:“爹。是不是很多时候,你和娘都站在我的对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