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右乾话音刚落,就听赵嘉仁说道:“不是光有这个说法,已经有不少人向兰台投书,说共地抛荒。诸位不用有什么顾忌,有什么担心就说。”

    这话说的十分爽朗开明,但是赵嘉仁说完之后会场立刻就沉默了。半年间,凡是敢公开反对新税收以及新农业管理的官员不是被罢免,就是主动请辞。以前的时候请辞还会被装模作样慰留一下,现在只要因为这个理由请辞的,朝廷也爽爽快快马上准了。

    除非是那种真正抱持着强烈立场,以至于根本不能接受新制度的人,没人敢以身试法。大家辛辛苦苦当官当到现在可不容易呢。

    “当年商鞅变法,秦国从一个边陲小国,最终一通天下。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废分封,建郡县。虽然秦国很快覆灭,这套制度却延续至今,千年不变。任何改革都会触及一部分的利益,但是不改,大宋迟早要重蹈十几年前临安总投降的局面。大家也不用说什么我英明神武,能够打跑蒙古之类的话,就因为我英明神武,我才知道问题何在。我且问你们,我打败蒙古所依靠的,哪一个是临安总投降之前的大宋所依靠的柱石?”

    在赵嘉仁说出他知道自己英明神武的话,不少重臣都惊讶的目瞪口呆,然而继续听下去,一部分人已经忍不住沉思起来。

    “好吧,还有人要说什么?”赵嘉仁问。

    重臣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保持沉默。

    “散会。”赵嘉仁站起身离开了座位。

    开晨会的主会场后面有一个小庭院,修建的很舒服。赵嘉仁停在一处有烟灰缸的地方,抽出烟卷点着。这帮重臣们的表现让他感觉有很大压力,因为这帮重臣也已经感觉到了很重的压力。慢慢抽着烟卷,赵嘉仁回想过去,大概只有自己在处心积虑消除蒲家的时候,心中才有这么强烈的感觉。

    那种不安,那种紧张,那种不知道敌人会从哪里出现的感觉,此时都开始逐渐浮现起来。这样的感觉让赵嘉仁生出自己这次如果失败了,大概就再没有以后的感觉。

    “官家。可否一起抽根烟?”身后传来了文天祥的声音。

    赵嘉仁也不说话,直接拿出烟盒晃出一根来。

    文天祥抽出烟卷点着,吸了一口之后,对赵嘉仁说道:“官家,臣以为朝中大臣都是支持官家的。”

    “呵呵。别这么讲,再讲下去就有唐庄宗誓天断发泣下沾襟的味道了。”赵嘉仁笑道。

    文天祥一愣,赵嘉仁随口就说出欧阳修写的《伶官传序》中唐庄宗的绝境,可见赵嘉仁心中情绪十分紧张。调整了一下思路,文天祥说道:“官家,此次臣虽然知道地主定然不满,却没想到现在就已经如此震动。”

    “现在只是开始。”赵嘉仁答道:“而且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竟然不慌了。”

    “啊?”文天祥没想到赵嘉仁变化这么快。

    “我其实是看不起地主的,认为他们一个个如剪径强盗般割据在百十亩到几十万亩大小不等的土地上,其实很虚弱。等他们一起聒噪起来,我倒是有些惊骇起来。可宋瑞,你觉得是什么让他们这么聒噪的?”

    “是什么?”文天祥问道。

    “当然有许多地方上的官员干部们,他们努力执行朝廷的政策,这才让地主们这么激动的起了反应。这说明朝廷不仅这些重臣们暂时还支持我,更有千千万万的官员与干部都在支持朝廷。想到有这么多人,我发觉我并非孤家寡人。”

    文天祥听得出赵嘉仁此时的声音中已经恢复了自信,虽然心中对赵嘉仁所说的千千万万的官员说法有些遗憾,文天祥此时过来是想向赵嘉仁单独表忠心。但是作为天下之主的赵嘉仁恢复了信心,又想到官员们也肯干事,文天祥同样感觉心情活跃起来。

    “官家觉得这次的事情需要多久才能办完?”

    “我原以为三两年就可以成功,现在可不敢说了。不过只要咱们不退却,在咱们死前定然能够看到结果。好了,我有事先走了。”赵嘉仁说完,拍了拍文天祥的肩头,大步走开。

    在另外一个会议室,工部尚书以及侍郎梅右乾都已经等在里面,见到赵嘉仁进来,两人都赶紧站起身。赵嘉仁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下,“你们所讲的新式炉衬已经造出来了,平炉炼钢的产品里面已经有了钢。那接下来需要什么?”

    “我们需要钱。”梅右乾果断答道,“官家,以现在看,这炉子里面不足的细节太多,真到成熟的阶段,还需要不少钱。”

    “一百万贯够么?”赵嘉仁问。

    “……不太够。”

    “那我就先给你们一百二十万贯。另外,这种炉子设计的时候也最好是考虑连续生产,这炉子温度那么高,钢在里面完全是个钢水的状态。”赵嘉仁说着他知道的那一点点关键。

    梅右乾等人离开的时候十分欢喜,工科男们在这种时候总是欢喜的。赵嘉仁回到住处,让大宋总钱庄与户部的人员把这笔钱打进工部户头。这笔钱不是动用了国库,而是赵嘉仁从自己的内库中拿出来的,正好把赵嘉仁在珍珠买卖上赚到的钱给花了个精光。

    一起送来的还有赵嘉仁在大宋总钱庄里面的资金数量,单子上显示,赵嘉仁现在手里的钱还有四千七百多万贯,其中有三成是金银币。赵嘉仁也不知道该说这笔钱是不是够多。与他曾经花出去的钱相比,这些钱的确不多。现在大宋每年从倭国弄回来的黄金白银,从名义上都是归赵嘉仁所有。最大的黄金白银产地佐渡岛是赵嘉仁的私有土地。那上面的产出当然该归赵嘉仁所有。

    然而这些钱实际上都送进国库,作为大宋总钱庄的准备金。若没有这笔钱,大宋朝廷就是用交钞这种纸片来换取钱庄的真金白银与铜钱,钱庄除了造反之外大概就没有别的办法。

    近期,除了火车之外,大概也没有别的地方需要使用大量的钱财了吧。赵嘉仁心中祈祷。

    此时文天祥则已经写好了给弟弟文璋的信,信里面除了普通问候之外,就只问了文璋有没有对从地主那里买来的土地做好安排。今天的消息让文天祥心中也生出警觉来。如果这些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抓住官府没有好好经营土地的问题,文璋这个众矢之的只怕就要中招。

    文天祥也不敢用电报,就命令家丁立刻买船票前去江宁。出发前,文天祥反复叮嘱,一定要文璋小心才好。

    家丁乘船到了江宁的知府官署,却没有找到文璋。这边只是告诉家丁,文璋到了新建的国有农场去了。正好有人前往文璋那边,家丁就跟着运了大量农具的人们车队出发。

    第160章 龙蛇舞(十一)

    “绿水青山靠源头。”波罗教士有些摇头晃脑的念着《大宋日报》11月6日的头版头条。

    这位威尼斯的教士很沉溺于汉语的感觉,不管多么平淡或者复杂的语义,汉语都能用很优雅的文字来描述。不管是意大利语、希腊语或者是拉丁语都没办法做到这点。相较对文字的感动,‘江宁知府文璋等人在秦淮河上游与几个州府县的领导开会,共商水域治理问题’这样的介绍根本无法引起波罗教士的丝毫兴趣。

    作为一个色目人,在大宋受到很大限制。在蒙古的地盘上,蒙古人是一等人,色目人是二等人,回回三等人,汉人四等人。在大宋的土地上,汉人是一等人,汉人的臣藩国人是二等人。蒙古、色目、回回,都是敌国人。拿着蒙古使馆的证件,在杭州行走都有许多限制,更不用说到遥远的江宁游历。

    11月7日,波罗教士带着一定量的报纸和书籍踏上归途。因为蒙古没有能跨越大海抵达大宋的船只,携带报纸与书籍受到许多限制,这些玩意中的一部分得藏起来。幸好波罗教士被列于外交人员的行列,他们的行李受到的限制比较少。百十斤的报纸和书籍总算是顺利登船。

    看着码头上那些送别亲人的宋人,波罗教士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大概再也来不了大宋,忍不住悲从中来。情绪激荡之下,波罗教士用意大利语高声喊道:“再见了,大宋!再见了,中国!再见了,美酒、美食、澡堂、推油!上帝保佑你们。”

    这番嚎叫并没有引发特别的反应,在这个离别的码头,别离者情绪自然而然的丰富起来。蒸汽车船无视离别者的情绪,在准点时间离开码头,驶向了固定的航线。现在北风已起,从浙东运河抵达宁波,换船之后一路顺风顺水的南下。

    到了11月27日,船只抵达红海北端,波罗教士看到了一条运河。顺着运河北上几个小时,水面豁然开朗,竟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湖泊。这与波罗教士记忆中的局面完全不同。

    经过三天时间,大宋的蒸汽车船东转北折,驶过浑浊的尼罗河,驶入蔚蓝的地中海。这趟神奇的旅程并没有在此结束,船只在港口补充了水和燃料,再次启程北上。蒸汽船经过东罗马首都君士坦丁堡,在其他船只的围观下靠着自己的动力穿越海峡进入黑海。经过几天航行之后,终于在目的地克里米亚半岛的港口停泊。

    此时乃是大宋328年12月7日。船上的蒙古使团没空休息,他们沿着官道北上,花了半个月时间抵达元国首府基辅城。

    郝仁得知元国使团返回的消息,自然是极为高兴。他先派人去见使团成员,慰问他们的,称赞他们的辛劳,并且让他们好好休息两天。两天后,郝仁会专门给他们办一个宴会。

    就在使团成员在为这份荣幸欢呼雀跃之时,郝仁接见了随船而来的埃及使者,使者见到郝仁行礼之后,立刻掏出一封信,“王爷,这是我们大帅的信。”

    信是用汉语写的,看得出伯颜大帅充分尊重郝仁的习惯。伯颜在信里面表示,他同意郝仁的建议,在君士坦丁堡建立起埃及与元国之间的情报联络站,以后两边在经济上的合作,尽量在君士坦丁堡的联络站商议。就不用再千里迢迢的派人跑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