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例子有什么不好么?”赵谦问。

    “这例子很好,不过有句话,我想问你。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这两者有何不同?”

    “啊?”赵谦从来没这么考虑过。想了一阵之后,却忍豁然开朗,喜道:“哈哈,竟然没什么不同。”

    赵嘉仁赞许的点头,“没错,秦王也就是这么一个水平,所以举的例子只有身份不同,却没有本质不同。”

    “那戾气呢?”赵谦追问,他觉得自己老爹的水平比何学长高。

    “戾气这东西,其实基于你自己感觉你是个弱者,靠规则,你是赢不了那些家伙的。我虽然很想说,我们不要求结果,凡是目的导向,那就一定会很惨。不过一个人可以过程导向,但是对于那帮目的导向的,你也得能够运用规则制得住他们才行。如果你能制得住他们,哪里还有戾气。反倒是该那帮家伙们气的积累起戾气。”

    说完,赵嘉仁淡定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中则回想起过去。在他没能杀了蒲寿庚一家之前,因为上一世被蒲寿庚所杀,赵嘉仁完全处于各种精神折磨之中。等杀了蒲寿庚满门之后,赵嘉仁各种精神痛苦不药而愈。自己的儿子赵谦竟然也走上这条路,赵嘉仁心中很是疼惜。

    “爹,你是怎么能在过程导向和目的导向上都赢过对手的,给我讲讲。”赵谦可没老爹想的那么多,他急切的问道。

    赵嘉仁放下茶杯,谈起了自己很得意的操作,“这两者本就是一体,只求结果,就会被利益蒙蔽了眼睛。在过程的途中失足坠落。这时候我们要靠的就是制度。天下有多少地主,他们中有些人还在对抗蒙古人的战争中有功劳,我若是直接以地主为敌人,你觉得我能赢么?”

    赵谦微微点头,觉得有些明白了。老爹若是以地主为打击目标,只怕军队自己都要先炸锅。很多军人虽然不是地主出身,但是和地主也有各种亲戚关系。而赵嘉仁采用的就是别的办法。

    “但是我拿出对谁都一样的土地税与房产税,朝廷得到了税收的好处,民众得到了土地的好处。食利阶级被解决了,我很开心。起来造反的立刻被镇压,被千夫所指。这就是过程导向。”赵嘉仁说完,心情也非常好。自己的得意之作,提起来,身体就会生出很正面的反馈。

    第055章 白骨精(七)

    从大工地上出来,赵谦本想翻身上马,又停住了。便是没有立刻到手那一笔钱,老娘的承诺依旧可信。想起这些,赵谦心如猫抓,立刻想找人分享。不过按照规定,他不能回家。申请出门的时候,赵谦的理由是去找赵官家请益。

    在两种煎熬里,赵谦左右为难。苦恼片刻,赵谦突然间大笑两声。随即翻身上马向着工作组方向纵马而去。温血马稳稳当当的在道路上快步奔跑,马上的赵谦对自己的迂腐感到非常可笑。解决办法非常简单,再去请个假不就好了。

    一回到工作组驻地,赵谦直奔组长办公室。陈旭阳听了赵谦要再请假回家一趟的申请,有了发愣。他问道:“不能派人去告诉你夫人么?”

    “有些家里的私事,我想亲自告诉她。”赵谦爽快地答道。

    “咱们这边也有事情。”陈旭阳表达了反对意见。

    “啊?”赵谦又开始为难起来。内心激烈搏斗片刻,赵谦按捺住冲动,只能逼迫自己答道:“好吧,我留下来。等这次集结之后再说。”

    陈旭阳满意的点点头。就他自己而言,并不希望让赵谦太子加入工作组。有这么一个‘手下’是很麻烦的,最大麻烦就在于赵谦是未来的官家,当部下来用,并不好使。只是赵官家下令,陈旭阳不得不接受。既然接受了这个部下,陈旭阳就不能让部下自行其是。不然没办法向工作组其他人交代。

    看赵谦还算合作,陈旭阳就笑道:“这次去见官家请益,可否有收获?”

    对于陈旭阳来说,这是缓和关系的话,也是套套赵谦的话。赵谦并没有想这么多,从老爹赵嘉仁那里得到的启发让他非常开心。虽然比起一千万贯有点差距,在赵谦从小受到的教育中‘朝闻道夕死可矣’,个人进步与一千万贯相比貌似相差不多。这也是值得分享的东西,而且和陈旭阳这样的被赵嘉仁认可的官员分享,也能听听陈旭阳的看法。

    “官家讲,私敌是个人看不惯的人,这个因人而异,目标确定。然而公事上没有确定的敌人,执行政策上没有明确的敌人。谁出来违反法律,反对政策,谁就是敌人。我本以为敌人是已经存在的,是确定的。是由我确定的,现在才明白并非如此。”

    陈旭阳听了赵谦的话,心中有些轻视赵谦,却又羡慕起赵谦来。如果是如赵官家那样的人,三十岁才明白这个道理未免太晚了。三十岁的时候,赵官家已经肩负起整个大宋的重担,外驱鞑虏,内清国贼。但是赵谦有这么一个好爹,他的资质和见识能走到哪一步,他爹就可以帮助赵谦走那个层次。

    虽然大宋学社针对各级官员社员有各个等级的政治以及思想教育,但是那很需要自悟。和这种专门的教育相比,还是有点差距……

    虽然有嫉妒之心,陈旭阳还是能压抑住这样的负面情绪。他答道:“既然知道了,那就干起来。此次清查几个案子,还得赵厅长拿出这样明辨是非的态度才行。”

    “嗯。”赵谦也应了一声。有了认识上的进步,他心中的负面情绪消散许多,信心快速提升。

    回到办公室,再看到那厚厚的卷宗,赵谦心中安定许多。和他老爹身边的卷宗文件相比,这点玩意真的不算啥。即便这些卷宗对于赵谦已经很难,却不是不能克服。

    几天后,调查李存浩的那组人递交了调查报告。翻看一阵,赵谦眉头很快就皱了起来。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原本以‘朝廷是我家开的’角度来看,赵谦看到的是官场里面黑暗面,各种贪赃枉法,各种魑魅魍魉。如果把自己的感觉尽量排除,看的局面就和赵谦最初的印象有了很大改观。

    从大方向上看,李存浩这个人并不反对土地国有政策。不管他在里面干了什么,捞了什么好处。李存浩本人始终在执行土地国有政策。赵谦担心自己弄错了什么,准备耐着性子再看一遍报告和卷宗。

    没等他开始,这边就要开会。会议上,工作组讨论起李存浩的事情。很多事实非常明确,李存浩的确在划分土地的时候多给分一块。多分出来的土地就被下面的人给占了便宜。至于他在里面是不是收了什么好处,现在看肯定有。

    “李存浩个人收取礼物。”工作组调查人员笃定的陈述了内容。

    赵谦听了这话之后心中叹气。赵官家曾经定下过一个非常残酷的法律,所有官员之间逢年过节送礼,就是违法。至于理由,赵嘉仁自己就做出过法律解释。允许官员间送礼,下级官员为了获取提拔,会送礼。而这种做法会因为官员干部队伍数量增长,变成下属为了消灾,而不得不跟风。从‘谁给上级送礼,上级记得谁’变成‘谁不给上级送礼,上级就会记得谁’。

    为了大宋官员干部队伍的稳定发展,所有送礼一律定为违法。这既能保护上级,也能保护下级。

    便是在战争时代,便是赵嘉仁的形象更偏向一个残酷的军事统帅,便是大宋普遍认为军人是粗鲁率直的。赵嘉仁对人性黑暗面如此坦率的揭露,依旧引发了轩然大波。许多人认为赵官家提出这样的法律,是对于大宋‘文人’的污蔑,堂堂文人怎么会没有起码的道德底线,对于没送礼的人记恨在心?

    但是赵官家却是一个残酷的军事统帅,还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进士。对于这些反对意见根本视若无睹,他不仅建立并且通过了这个法律,还在《大宋日报》等报纸上宣传了半个月。之后每年都会再提一次两次。

    赵谦心中感叹,虽然不知道工作组里面众人当年对这条法律的看法如何,现在这帮人搬出这条法律,李存浩真的敢收取哪怕一文钱,他的前途就该完蛋了。

    等报告结束,陈旭阳问赵谦,“赵副组长,你怎么看此事?”

    赵谦觉得自己没办法回答,心中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再去找老爹问问该怎么回答。对于贪官污吏,赵谦并不准备同情他们,但是现在的局面好像超出了赵谦最初的想象。

    考虑片刻,赵谦试探着问道:“如果要给李存浩定罪,咱们的理由会是什么?”

    不等陈旭阳说话,负责调查的人员马上答道:“当然是数罪并罚!”

    赵谦继续问:“要是如此,现阶段的岂不是就可以把这些资料直接交给监察部门。”

    会场里登时安静下来。众人当然不是要找点小罪把李存浩处置一下就拉倒。之所以把李存浩这厮给列进工作组调查名单,针对的是李存浩在土地划分时候的诸多问题。

    一片尴尬气氛中,陈旭阳开口了,“赵组长说的也有道理,这种事情可以先放放,以后都少不了要调查清楚。当务之急乃是查出李存浩勾结地方人员侵吞国家土地的事情。他之所以这么划地,当然有问题。”

    再次定调之后,工作组会议又被拽回了原先的路书上。调查人员本以为可以很轻松的过了赵谦这关,先把李存浩打成坏人。现在他们只能继续请求暂时停下会议,再去讨论一下。

    休会之时,陈旭阳趁着喝茶的时候打量着赵谦。几天前陈旭阳还觉得赵谦见识太低,心中有些不以为然。现在陈旭阳已经收起了这般心思。如果是别人,即便知道了道理,也只是知道了道理而已。赵谦知道了道理,竟然就能运用起来。

    大多数人都是对自己看不顺眼的东西心生反感,到现在看,赵谦并不是一个偏袒贪官的人。只要李存孝真的收取官员赠送的礼物,赵谦也会按照赵官家确立的法律去办事。但是赵谦却也只会依法来办事。而工作组这次要收拾的可不仅有李存孝,李存孝背后的一些人同样是打击目标。

    要不要把这些告诉赵谦呢?

    想了一阵,陈旭阳决定还是再等等看。既然之前已经小看了赵谦,还是先做些调查再说。